夕篱犹记得,万华派还欠着他一个“回答”:
“叶闻雨港主,你是如何嗅出哪些菜肴有毒的?”
叶闻雨二指轻捻,仿佛拈着一枚无形的棋子,他将鼻尖朝向花海远客,灵活地翕动了几下,笑道:
“我的鼻子,能嗅出真假。”
“真假?”
叶闻雨已经回答完了宝夕篱的问题,但他仍愿意回答新朋友的这一个问题:
“真东西闻得多了,便知道它纯不纯、假不假。
“宝夕篱,我去过很多远方,嗅过许许多多新东西、怪东西,我鼻子好似你那肚子,永远不满足。
“但我仍敢说,我们墨荷坞,是世上最好闻的。”
夕篱喉头咕咚滚咽而下,同意道:“你们江夏城,确然是迄今为止,我闻过的最繁华、最快乐的城市。”
言下之意,临邛古镇不够繁华,成都双城不够快乐;那一方独立于江湖与世间万象的花海,自是养不出叶闻雨这般闻多识广、用以嗅辨真伪的鼻子。
梅冷峰对那一方小小花海,从来无甚好奇,正如他自信他必将成为下一任梅林之主那样 ,他自信他们的梅林,必将是比肩繁美墨荷坞的理想新家园:
“你偷走的虎皮,还回来。”
“虎皮?我不曾……”夕篱下意识觉得梅冷峰是存心在梅初雪面前污蔑他行盗窃不良之事,但他终归是想起来了,他初至临邛镇,为某阿姊医治“不离蛊虫”,用以换来的那一张剥得坑坑洼洼的陈旧虎皮。
那制衣阿姊,实是梅林的叶子,她与她那貌合味离、半死不活的丈夫,驱马夜奔至梅林报信预警。
夕篱已然快忘了的虎皮,梅大师兄居然还记得?
夕篱嗅得非常肯定,那虎皮平平无奇,满是积尘的沉闷气息,是制衣店中最污臭、最丑陋的一截废弃布料:
“那虎皮,我埋了。人穿布衣裳,虎长肉皮毛,好好的人衣裳不穿,去穿甚沾腥凝血的兽皮毛?”
梅冷峰闻此众生平等之医师宣言,冷哼道:
“愚蠢。多事。”
“他又骂我!”夕篱心知他葬皮之事或许做得不妥当,但他仍满眼委屈地看向梅初雪,以寻求支持。
梅初雪空淡如旧的清泠眼睛里,略无责怪之意,显然,他与夕篱一样,无法理解那一对冤家夫妇留下那一张陈旧虎皮的心意。
长夏笑着替无知的小医师解释道:“那虎皮,是晴大姐与秦大哥至死不离的证物,是爱的证明。”
“不对,不是。”夕篱依旧坚持他当初的嗅判,“那二人之间的气味,已经相隔太远、太远。”
夕篱向另一只灵鼻子发出招揽:“叶闻雨,你一定去过邛崃,你闻着那对假夫妻,莫非是真爱么?”
叶闻雨二指虚捻着那一枚无形棋子,轻轻一晃:
“我闻不出来。
“人,乃世间气味最错杂的东西。
“唯有人死命尽时,那气息,最纯粹、最真实。”
“是么?”夕篱又想起那个名为“谢良宴”的少年镖师,和那个炮制出“春宵”奇毒的无名天才炼师,二人濒死时,绝无一息将死之人特有的黏滞酸气。
少年们在生命最终时刻,诚实而无言地逸释出的宁静气息里,居然隐隐有着犹似喜悦的香甜……
他们居然,真心渴望着死亡么?
夕篱不信。
他自小为了“活下去”,千方百计从成百上千次走火入魔的致命疼痛中,保持清醒、顽强坚持;
那二少年炼师,既不曾夭折于凶残江湖,便必然与夕篱一样顽强求生,他们绝无可能倾心于死亡。
“那虎皮,绝不是爱。”夕篱再一次坚持道,“死的活不了,假的真不了,爱就是爱,恨就是恨。”
“天真。”梅冷峰再一次冷声嘲笑。
南宫荷风不在乎真假,心中亦无情愫,他只在乎某个原本记在他名簿上的名字,被某一位姓梅的青菊恶主抢了去,奇怪的是,那死人,居然还活着:
“梅初雪,那头豹子,你究竟杀不杀?”
南宫荷风等得不耐烦了,他要抢回他的猎物。
“杀。”梅初雪与他的空枝剑,绝不退让。
“豹子?”
夕篱看向座上双生子,比起梅冷峰和空枝剑,显然热情好客的墨荷坞少主,更乐意解答他的疑惑。
“李文豹。当世第一功高大将军。”
“即巴柑子想杀、却未能杀的人。”
叶闻雨补充道:“他今已半解兵甲,其府邸与府兵一同驻在襄阳,紧挨着宝一枰大巡使的官宅。”
半解兵甲,听起来和“爱恨参半”一样,虚伪、又危险,夕篱纵是再不通地理,也听过襄阳重镇的大名。若是真心归隐,又何必占据此等中枢要津?
夕篱决定道:“那头豹子,我来。”
如若不是梅初雪决定从头重修内功心法,在他二人乘船抵达江夏之前,李文豹必然早已身灭命尽。
见梅初雪点了头,双生子也点点头。
“凭什么!”南宫荷风绝不同意。
“凭我们师承同一种万华功法,凭宝一枰是与我一同练字的书友,凭巴柑子是我未曾见面的朋友。”
必要时,花海医师,自可化作青菊恶主。
“七日之内,那头豹子仍是你们的。”墨荷坞少主果决作出了案断,“待除夕一过,新年一来,活豹子便归了了药师。”
叶闻雨细心提醒花海医师道:“纵是天才的空枝剑,有时,也须借用无甚可取之处的霍山剑法。”
“原是如此!”夕篱惊喜地恍然大悟。
武林无人不识落梅风。
于是梅初雪复活了那一宗本该失传的霍山剑法:
被削碎成六块的无耻恶徒,自淹血的霍山爬出,他阴魂不散、他死有不甘,他死死拉住与他犯下同样罪孽、却侥幸脱逃的残存者们,一同拖入万丈黄泉之下……
真相绝不容遗忘,血孽必将有报应!
“梅初雪,你真好。你总比我想象的,还要好。”宝夕篱旁若无人似的,直愣愣说出了他内心所想。
梅冷峰再也看不下去,他一掌拍在席案上,起身道:
“花见池港主,随我来,有要事相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