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傲天知道,夏时与他一样,因为彼此的存在,而感觉到心安。临至来年开春,新茶嫩绿之时,夏时睡觉时,不再需要把他自己绑在茶树枝干上。
夏时夜里不再做恶梦,他睡得如此安稳,无论是在江壁茶树上、或是在江中孤船上,夏时不再从恶睡中尖泣着惊醒、又失忆似的慌忙地遁入梦里。
无论夏时是快乐地醒着、或是安逸的睡着,梅傲天总是直白地看着夏时,他仔细打量着夏时全身:
梅傲天自信,他一定能比夏时长得更高大;
他一定要保护夏时;
他梅傲天,一定要成为江湖第一剑客……
众人方才望见剑神自囚月楼上离去,继而便见夏皇帝端着金缕酒杯,翻上囚月楼高檐,站在了了药师同漫天繁烟一齐无言消隐的至高处,朗声喊道:
“医者仁心,妙手如神!
“剑无第二,医无第一!
“今夜,夕篱医师与了了药师一战,我们有目共睹,实是惊艳绝伦、神乎其技、难分上下。
“诸君,放下手中刀剑,举杯,敬医者们!”
夏皇帝尊口一开,无论楼上楼下、长江首尾,无人不听从。连沈妙蛾怀中小小的聂长柳,亦顽强催动着他大病初愈的身子,奋力举起了他手中短剑:
“医者仁心,妙手如神!敬医者们!”
“哈哈哈!敬来自花海的一竿小医师!”
“也敬药师琉璃光如来的一笑宝剑!”
“敬医者!敬剑客!敬弹琴吹管的伎人!”
惠觉大师端坐如旧,不举杯,不应和。他如何听不出声声笑叫里的怀疑与忌恨,如何看不透矜夸笑容里的不甘与不平。老僧坐地顿悟,却笑而不语。
黑衣老僧毫不遮掩地露出了狡黠的微笑,他彻悟到,人世间,之所以充斥着万万谎言,正是因为:
人,需要谎言。
人间本质如此残酷,人唯有在谎言里方能存活。
如若不然,救苦救难的佛祖金身,何以得到千千万万的供奉?
那如幽魂般处处传闻却从未亲身体会过的“爱情悲歌”、那飘渺微茫的第一枝雪、那同一种“为爱而生”的白日幻梦,何以侵入亿万夜的孤独?
如若童谣里遥远的快乐不是真的,你要那些饥黄乞儿、那些沉浮于血海江湖的游子浪客、那千万年来被上天弃掷到人世间的累累众生,如何顽强不死?
如若明日升起的太阳,依然是又老又旧又酷毒的那一个,你要今夕盛宴上的人们,如何尽兴而眠?
今夜,他们再一次拥有了同一个伟大的梦想:
寻到那一方花海,得到那一本《万华神功》!
区区一竿竹剑、微微魔音灌耳,何足挂齿?他们无所谓“走火入魔”,只要疼不死,他们便能继续活!
他们自尸山血海一路淌来,他们被迫或自甘经受了万般磨炼,他们舍弃了那么多,他们已经付出了太多!纵是他九如天保,又何以为惧、何以为惧!
他们坚信,他们必定也能炼出一手神剑、修成一身神功!正如同那个梅傲天!正如同这个宝夕篱!
不错!他们和他们,生来无甚分别!
只要、只要他们寻到那一方花海……
黑衣老僧端坐如旧、笑而不语,耳听万调欢歌,眼见万面笑容,身在戏场之中,喜觉人生如戏。
惠觉大师不再故作矜持,他指尖敲点起快乐的律动,顺从地融入今夜这一场痴妄的浮生梦想……
“哈哈!”夏时仰头饮尽杯中美酒,他听着楼下山呼海啸的群群呼声,眼尾绽出快乐的几丝细纹。
聪明如他,如何听不出涛涛众声里的真心假意。
夏时不仅聪明且快乐,还悲悯而自知,他深知他自己和他们一样,也不过是一个喜欢听“好故事”的庸人、一个执迷于“诗意之美”而罔顾现实的无礼蛮獠。
冬梅傲雪,已是奇景;
可他偏要取名“梅傲天”。
梅傲天,是真实存在的奇迹。夏时为他自豪。
同样,夏时也为墨荷坞里的快乐少年们自豪:
“孩儿们,本坞主要回去困觉了,你们尽情玩。”
早在漫天繁焰炸响之前,黄花夫人便已离席,去照看她那个容易受惊吓的孩子。
大人们皆走了,少年们重新摆起第二席盛宴。
双生子理所当然地坐据了夏时与梅傲天曾坐过的首席尊座,秋可归、梅冷峰、梅初雪则按次坐于座首之右席。
夕篱嗅见了即将飞来入席的另三股气息,便乖乖落座在与双生子主座相对的下席。
如此座次,夕篱仿佛是被三方审问的犯人,但花海一向不讲究这些尊卑礼仪,夕篱巴不得离总来抢他菜的郎中越远越好。夕篱拿指节砰砰叩响几案:
“饿了!菜来、饭来、汤来、好吃的快快来!”
双生子眼见着座下宝夕篱无赖一样地耍宝吵嚷,其一笑道:“莫乱吠,我墨荷坞不会饿着了你。”
其二笑道:“你饿了,看着梅初雪傻笑做甚?”
“噢?我在看梅初雪么?”夕篱一向习惯以鼻嗅人识物,“目看”往往用以辅助,且向来不会用于“看人”,因世间万众面容,夕篱根本看不出有何分别。
夕篱如实道:“我都不知道,我在看梅初雪。”
宝夕篱实乃梅冷峰遇见过的最好刑讯的人,你一问,他便什么都答了;你不想听的,他也抢着答。
“人间美味,来了!”与佳肴香气一同飘近的,是一股熟悉的、名作“了了药师”的狂邪气息。
身佩一双金刀的华服少年,端来满满一食案的热腾佳肴,他不顾奉菜规仪,将餐食率先摆在下席客人面前;他一改之前对战时的尖刺嗓音,以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明快音色,主动向夕篱自我介绍道:
“南宫荷风,墨荷坞第十七港主。”
南宫荷风之后,是另一位华服少年,她身背双剑,径直落座于左席中与梅初雪相对的第三座次:
“花见池,墨荷坞第十八港主。”
她乃本届新四子中六局全胜的第一,五日后,她选择挑战的人,必然是“万华四子之首”的梅初雪。
梅初雪朝她点点头,他亦同样期待与她比剑。
继双锋剑客之后,第三位华服少年,与南宫荷风一样,皆配一双金刀、身藏各种暗器毒药:
“叶闻雨,墨荷坞第十九港主。”
因花见池占了他的位,叶闻雨便坐在了梅冷峰对面。梅冷峰城府深沉、心思缜密,是江湖上为数不多值得他集中七分功力,去对弈的执子布局的高手。
梅冷峰既已参与此次簪花大会,必有十足胜利把握。叶闻雨不禁好奇,这一位集“剑客之锋端、文士之笔端、辩者之舌端”的三端君子,要如何说服花见池不选择与梅初雪对战,将唯一挑战名额留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