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越来越大。

在傅祝山无法看见的地方。不知从何开始，细密的、如同蛛网的黑色丝线，从傅祝明的手心爬出，向下蜿蜒穿梭布料，从脚下的阴影里开始向外四面八方地延伸。

悄然、准确且温和地缠绕向青年的小腿。

天极速地黑了。

周围的一切景色都暗沉无光。

傅祝明垂下眼眸，藏起已经完全被红覆盖了黑的瞳孔。

他哥偏向母亲，混血儿长相的英俊里总是闪烁着一种星光熠熠。而他的五官遗传父亲，眉眼里总是向外刺着戾气。他总在望向哥的时候舒缓眉，弯起眼，装出一副小意温柔的样子来。于是此刻也假装乖巧，弯起唇角。

“哥，过来。”

他笑着说。

在大雨即将来临之际的灰暗里，无数的丝线隐藏着自己，借着暗色，不留一丝缝隙地将傅祝山包围了。

就这样抓住吧。

就这样藏住吧。

就这样完全属于我吧。

红越来浓。

存在于监控摄像头里的红渐渐凝实。脚下的黑线如电流般飞速前进，接入路边一个接一个的公园监控，覆盖住曾经的视频。

未曾有人注意的一瞬。监控间屏幕上的画面跳动满屏跳动的雪花点，白花花的一片里裹着细碎的黑纹。清晰的人声转变为滋啦滋啦的电流声。

下一秒，红色的眼珠铺天盖地覆盖住屏幕，在诡异一瞥后抹消了所有留下青年痕迹的镜头。

独属于机械，不含人情的红色眼珠们亲密地紧贴镜头里青年的身形。像愉快地进食一般吃下了他哥在镜头里的一切存在。

忘记吧。

记住我吧。

从现在开始，在这个世界，只被我一个人记住记住我一个人绝对绝对地属于我我是哥哥最喜欢的孩子所以一切都是可以被原谅的记住我吧记住我吧成为我的吧——

似乎有一部分人类的外壳从身体剥落。

红眼的怪物慢慢地朝他哥走去。

——“能吃吗？”

他哥抓住了攀附上他小腿上一根细丝。握在手心里是若有若无的凉滑，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透明棉线，没什么重量，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韧。他尝试着拉扯，发现这根丝线能一直被拉长却不被扯断。

欸？

被看到了？

怪物的笑僵硬在脸上。

他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血红的瞳孔剧烈收缩，一瞬间极快地恢复成了正常的黑。

像是好好走在路上逛街被不认识的人莫名其妙喂了一嘴奶茶，傅祝明大脑一片空白。一时间都忘记要如何反应。

毒？

不是已经已经有完全迷茫的毒？

他看向傅祝山手里的丝线，那一小根可以斩断钢铁的丝线能够释放神经毒素的线头已经折了，垂头丧气地朝他抖，像在喊救命。

傅祝明：“？”

这对吗？

……

雨丝被全息广告牌染成流动的紫与青，在锈蚀的金属管道上撞成细碎的光点。

巨型屏幕里，AI偶像的虚拟发丝垂落，遮住半张脸，不断循环播放着促销广告的台词。声波混着低空掠过的磁悬浮车轰鸣，在狭窄的街巷里滚出沉闷的回响。

赛博朋克风味的未来世界，先进科技造就的消费水平和低廉的劳动力以不可思议的比例构成了平衡。

裹着黑色斗篷，看不清面容的仿生人习以为常地路过充满断肢和机械残骸的小巷口。最终在一台寻常的自动售卖机前停下。

小A撑着脸颊，坐在幽蓝的虚拟电子长凳上。借着斗篷的遮掩，拿出终端，伸出一根手指在屏幕上划过。

比预计的剧情发展还要快一点。

她想。

是因为中间省略了什么吗？

这次投放的是基因纯净度44%的人造人。比之前的97634次的纯净度低了不少。

开局没被杀掉，中途没有意外死亡。常规的非人基因也都没有唤醒——明明只是用来作为过渡的试验品，意外的能活啊。

一声短促的机械蜂鸣，以万为单位的文字飞速运行，以破碎的荧光代码形态疯狂涌入眼中。在长时间的静默后，小A换了只手撑脸颊。

她调出视频。

目光在傅祝明猩红的瞳孔和脚下的蛛丝左右移动。

变色蜘蛛基因、强化和科技共享能力，除此之外好像还有其他的没觉醒……居然能一直撑到这时候才崩坏仿制基因链。

按照虚拟世界和现实的时间比例，一比一百，她这里过去了六十六天，也就是说编号97635试验品在她的实验场已经活了十八年左右。

这是个很不错的数据了。

再加上同为世界加载主要模板的其他几个人现在看上去还是古人类的模样。

截至目前为止，36786位试验品都是一进入虚拟世界就会立即触发追杀模式。12475位在剧情开始前就已经陷入死亡、崩溃、抑郁等负面状态。但无一例外，所有的试验品都在虚拟世界里见识过基因模板崩溃。

不、倒不如说，编号97635号到现在为止见到的所有人都只是人类形态才奇怪。他的基因纯净度并不高，没有能够压制或者安抚的荷尔蒙在。

那么，诱因在哪？

“哒。”

很轻的一声。

一只白猫落在了她面前的屏幕，舔舔爪子，清理自己身上的毛毛。然后伸了个懒腰，道：“哦，小鬼。这次来的挺慢的嘛。看来上次的试验品挺不错哦。”

见小A没反应，白猫越加肯定自己上次给去的货质量好。得意洋洋地继续说：“我那么好的货给了你，可算是你占了便宜知道不？别的不说，你这个表示是不是应该来点啊？”

小A依旧温温柔柔地笑。

“咱们再说啊。你这干的可不是好事知道不？要是给你上司知道你拿仿生人做基因实验。科技集团那么难进……小鬼，你这个工作可不好保，知道不？”

“喂！我说到现在！你有没有听啊！你就没什么要说的啊！”

“嗯——”，小A微笑着，“我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