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今天起他就要住在学校里!
他摩拳擦掌、跃跃欲——他弟如同一只幽灵不知从何飘来,以一只手的力量揪住他的后颈脖。
傅祝明:“……”
傅祝明眯起眼睛,“哥。”
傅祝山一下子就老实了。
傅妈妈生气会左边掰扯掰扯旧账,右边引申引申人性和道德。傅祝山听了就当过剧情,眼神放空手动skip,完全能左耳进右耳出。
傅爸爸生气时絮絮叨叨长难句,犹如唐僧在世。傅祝山根本听不懂,看似老实巴交挨凶,实则已然在思考晚饭。
傅祝明就有点不一样。
他平日是话很多的。关心他哥衣服穿得多了还是穿得少了。关心他哥吃的好吗吃的饱吗。管家公一样要什么都絮叨一遍。
真生气时反倒不说话了,好像所有的字都很硌牙。喊一声“哥”,紧接着就很幽暗地看过来,像一个很恐怖的鬼爬出坟,穿越幽谷,寂静地跟在他身后。
傅祝山能被他看得脊背发麻。
大概未被社会规训成功的野兽直觉很强,在危险来临之际是很知道的。
“巧。”
傅祝山试图蒙混过关。
他弟没吭声,只是沉沉地看着他。他说不上来,只觉得那眼神很有重量。
生气了。
绝对是生气了。
傅祝山如此一位神经大条的奇才都看出来。
怎么处理呢。
唉……弟就动不动生气,好像那个河豚。
嗯嗯。
这样一想,河豚弟……圆滚滚的,哦,不可怕了。话又说回来,河豚的肉好吃吗?说到鱼肉,吃了很多炸鸡汉堡,刺身——
黑白发的青年眼神慢慢放空了。
没在听啊。
红。
细细的红线扩散。
有一点红色在黑的中央聚集,傅祝明仔细、仔细、仔细地,寂静地看着他的哥哥。
傅祝明在想。
多大的箱子合适呢?
多大的箱子,才能把他的哥哥,把他的血缘,把他的至亲永远地锁住?
现在接近末夏,空气还是余着热。
傅祝明看见监控后急匆匆地就从家赶下来,室内鞋也没来得及换,在家附近的公园逮住他哥。
下午四点半,公园里没有多少人,风是一阵阵的,好像冲浪似的,从斜上方往下压过去。枝尖的树叶跟着风不耐烦地动,好像鱼用力甩动尾鳍。
天要下雨了。
地面暗下一滴小小的圆,接着是第二第三滴。有一片无边际的海找到出路,从乌云的裂口倾倒而下。
先是脚面感受到冷意,紧接着是小臂,腿,后背。水在皮肤表层塑造出了一件无形的毛衣,裹着凉,渐渐入骨。
他的手沿着哥的后颈向下落,握住了对方的手。
他哥是阳气很足的,滚烫的体温像一个小火炉,“哧!”的一下把他掌心的寒意全驱走了。傅祝明很用力地握紧他的手,像是在确认哥确实存在,又像是怕哥跑。
“哥。”
他硌着这个字,又叫了一声。
皇室贵族勾心斗角,规矩就像是重重叠叠的山峰,仰头去看觉得难受,低头又望不见峰头。他身处其中,只觉得利益和责任交错一起,像怎么都扯不掉的一层膜,牢牢扒在身上。
血缘纽带在权力的战争前不过是一张盖过章的纸。需要的时候拿出来谋取私利,不需要的时候撕个干净。
他不曾记得自己喊过陛下一声母亲。
只记得算计。
他的母亲利用他遮挡野心,而她的儿子利用她攀上高峰。在最后,又彼此露出獠牙,厮杀出最后的王。棋差一步,他以为自己能用追求平民的昏头样叫对方放松警惕,却没想过这本就是新任女皇玩剩下的把戏。
他死了。
傅祝明觉得理所应当。
再睁眼。
傅祝明发现这辈子多了个哥。
他哥敢骑他爹头上拿气球,也会抱着他妈的腿就为了多吃一块巧克力。傅祝明从没想过他这样的家庭可以有这么亲密的时刻。
“你下来,陛……母亲大人不高兴——”
他看得心惊胆战,忍不住伸出手去拉地上的一条人。
人松开抱着的腿,从地面鲤鱼打挺。
很不高兴的样子,脏兮兮的手就往他脸上捏。
“叫——哥——哥——”
他哪里来的哥哥?
但手指的温度很热,热到他脸上的神经都被烧糊涂了。他看着小孩干净澄澈的眼睛,稀里糊涂就喊了哥。
还未来得及整理现状,又抬眼对视上女人探究的眼神。心下一凉。脑子不知怎么应对,就给他哥抓去抱妈的另一只腿。
“你,说,要到巧,克力,一半,给。”
他小小的哥很讲义气,就是语文不好。傅祝明也不知道怎么听懂的,反正最后是要到了。
巧克力甜的过分,在嘴里的味道霸道得经久不散。他上一世贵为皇子,何时缺过别人手里扣下来的半块巧克力。那天却吃得干净。
很难说,大概他冷情冷意一辈子,骨子里还是浪漫的傻气。相信爱是一个个未曾被命名的瞬间组成的。
干净漂亮的眼睛,脏兮兮的手指残留的温度,半块甜过头的巧克力和递到他手里的气球。傅祝明莫名其妙地从这几样东西里琢磨出了点从未感受过的安心感。
傅祝山在不留余力,很纯粹地作为一个哥哥爱他。
哦。
傅祝明那一刻含着甜想。
他就是为了这个重新活的。
那就这样,谁也不能把他哥抢走。
不能。
“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