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烛火通明,龙脑香混着血腥气蔓延出阵阵薄雾,红绡捧着唾壶的手微微发抖。铜镜里映出继后卸下的凤冠,上面垂下的东珠正压在谢尘昨日献上的《流民疏》上。
“娘娘当真要带着庆阳公主赈灾?”红绡忍不住开口,“此事若成,是公主荣耀加身,若败,是娘娘,是谢家的灭顶之灾啊!”
她顿了顿,见继后不发一言,又继续道:“况且公主非娘娘亲生骨血,今日凌辱元后,虽是娘娘有心教她,难保公主不怀恨在心。”
谢令仪青丝散落,以手支着下巴,透过铜镜看向红绡。那眼神中仿佛藏着无尽的寒霜,能够瞬间冻结一切。红绡只觉身上一凉,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束缚着,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匆忙闪躲视线间,却看到继后的手边,静静地放着一卷未抄完的半阙《木兰辞》。
继后的手搭在纸上,半晌,缓缓开口:“本宫知晓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可这天下,本就是一场豪赌,本宫以身入局,不过尽力一试。”说着,她走向一旁的屏风,用剪刀刺穿上头《列女传》的班昭画像,“去把武瞾临朝图找出来,该教庆阳读读真正的妇德了。”
红绡踏着满地碎珠退至门边时,听见她对着破败的屏风喃喃自语:“庆阳若真能踩着本宫尸骨登临太庙,将这世道改弦易张,倒是成全了……”
三更天的宫墙下泛起青灰色,最后一队驮粮的骡马踏碎了地面凝结的薄冰。
月亮西沉,晨光熹微,马车跟在粮队后面摇晃前行,后面跟了支百人兵卫,大批人马踏着吊桥,往京都下城区方向去了。
赈灾这日,雪停了。庆阳撩开车帘,三丈宽的护城河结了层厚冰,河面在晨光中泛着幽蓝,锦缎华服的公子小姐们踩着冰刀鞋滑过,银铃般的笑声震碎了檐角冰凌。对岸的贫民窟却死寂如坟,几个蜷缩的幼小身躯嵌在冰层里,像被琥珀中封存的虫豸。
最靠近河心的那个孩子还保持着怀抱青鱼的姿势,冻僵的手指深深掐进鱼鳃。那尾鱼的眼珠早已浑浊,却仍大张着嘴,仿佛在控诉这冰封的人间。孩子的破袄上结满冰碴,在晨光里折射出诡异的光晕,与远处冰场上贵女们簪子上晃动的明珠遥相呼应。
一阵寒风掠过,河面上响起一阵裹着冰鞋刮擦声。穿貂裘的少年不慎摔在冰面上,他身下压碎的冰层里,赫然露出一只孩童青紫的手。那手指向河心,指尖还挂着半截鱼线——是下城区的孩子想在冰上凿洞捕鱼,却永远留在了这个冬天。
“晦气!”少年掸着裘衣上的冰屑,调转身子往河边滑动,他身后,几个家丁正用铁锹将冻僵的尸首推进冰窟,浑浊的冰水吞没了孩子怀里的青鱼,也吞没了下城区最后一点生机。
河里的青鱼沾了尸气,上城人嫌晦气,下城的没选择,只能偷偷来捉。虽说朝廷明令禁止,护城河的鱼有尸毒,不许人捕捉,可架不住一张张填不饱的嘴。
天空依旧阴沉着,厚重的云压得极低,叫人喘不上气。雪粒子又开始下了,落在手心成了大片鹅毛,对岸的冰层下,那尾青鱼的眼珠突然爆裂,浑浊的液体渗入冰水,像极了下城区上空终年不散的炊烟。
庆阳吐了口气,往马车内挪了挪,胸膛间像塞了块儿石头,不上不下,硌得她胸口发疼。
谢令仪睨了她一眼,递给她杯热茶:“记住是哪家的孩子,好好想想,该做什么。”
小姑娘缩了缩脖子,不发一言,只是用力攥着杯身。
雪花扑在皇城司的玄铁甲上,梁煜的佩刀在雪中泛着寒光。他望着远处蜿蜒而来的赈灾车队,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辆描金马车他曾多次随行,只是不知道车内的人是否还能如菩萨端坐高台。
“放箭。”他漫不经心地下令,箭矢擦着车辕钉入雪地。继后的马车纹丝未动,倒是随行的红绡惊得扯断了缰绳。梁煜眯起眼,看着车帘被风吹动,里面的人神色冷漠,眼神寂静如古井,抬眼与他对视间不闪不避,仿佛一尊冰冷的玉像。
他的心中涌动着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愤怒,更多的却是一股莫名的挫败感。
赈灾队伍被迫停在城门口,城外是黑压压的灾民,一双双麻木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此处。
“大人,要不要...”副将凑近请示,却被梁煜抬手打断。
“去,把最难缠的流民往她那边赶。”男人摘下护腕擦拭佩刀,刀刃上映出他阴鸷的眉眼,“让咱们皇后娘娘,尝尝被灾民撕碎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