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境主，离天镜撑不了多久，再不回去恐惹人猜疑，请您快些将先主带回。”

然后是阳华栩怒踹神官，“废物，庸人自扰。”

神官跪在地上，“境主，不能拖延了，这尊灵塑也拖不得了，先主神力无穷，再不封印，由着神力横冲直撞，整个躯干都会损毁，阳华境没有神器再炼化第二次了，这是最好的机会。”

傀儡瞳仁空洞，尚缺一缕神识，正是人鬼不分之时，而注入躯壳的神力澎湃无比，哪里自控得住。

傀儡扬起长臂，扫落一波修士，继而掌面反劈，打断了阳华栩的腿。阳华栩脸上露出惊愕的神情，紫袍上的白鹤已经被鲜血浸透。海谣心都要跳出来，傀儡压在他们头顶，向人潮密集的方向一脚踏去。

突如其来的变数让所有人不知所措，山石不断崩落，肆意倾泻的神力冲破岩层，地表立刻四分五裂。那些来捉妖的修士哪里还管得了鲛人，拼了命的狂冲下山，有的没来得及御剑，就被气浪掀掉入裂隙，有的刚刚飞升离地的，见同门遇险，立即折返回来，跪趴到地上解救身子悬空，双手仍然死扣地面的同门。

一时间，哭爹喊娘呼儿唤女的哀嚎响彻天际。裂隙豁然撕开又毫无征兆地合上，宛如一张血盆大口吞下猎物。海谣踩着一道无阻的水路，却走走停停，犹如在寻找什么，忽然，她看到一片眼熟的校服，素色打底，滚边镶一条自己喜好的色彩。

妙宁对着一堆积石用力地拋，海谣降落在她身边，不多时抛出一张椭圆的脸，海谣记得，这个弟子帮她找过好几次东西，鼻腔不禁一酸，手指伸过去探他鼻息，被妙宁一把拍掉。妙宁拽不出师弟，急得声音带了哭腔：“你来这里捣什么乱，他没死，他根本没死。”

海谣咬着唇，腿脚酸麻地站了起来，在混乱的人群中竟然显得格外悠闲。

海月挣开钳制，似乎向她冲来，君后死死将她拖住。

海谣撇过头，懒得再往那个方向多看一眼。脑后忽地一阵狂风卷过，一大片土地被傀儡震塌了。

等浑身剧痛散去，海谣翻指划空，用最熟悉的方法，铺开结界。水光莹然流转，将远处的腥风血雨滤过一层，她不在乎傀儡踏死了多少人，甚至恶劣地想，他们都死掉才好。

也许，她也会死吧......

但是，当一道漆黑的身影进入结界，心头仍旧一跳。

她看得很清楚，这是一面黑漆漆的丑陋斗篷。

神力凝练而成的刺棱在他面前宛如霜雪化开。

斗篷从门襟里掏出一团白花花的东西，和她隔着老远，就一把扔了过来。

海谣下意识接住。

兔子脑袋蹭进她中，傻乎乎地拱来拱去。海谣认出了他，她努力让自己装得平静，内心深处对活下去的强烈祈盼早已促使她忍不住再度幻想。

“陆言让你来的？”

“是。”

比骷髅还要苍白的手优雅地拉了拉长袍，便往山头迈去。

“你......”

斗篷停了下来，缓缓转过身。海谣感到他掩藏在兜帽下的眼睛正疑惑地打量她，他的语气，依稀不耐，“你的兔子君上命我来还给你，应该没有别的东西落下。”

斗篷身子一转，又走了，快得海谣有点不敢叫他。

“你来找海月？”

“是。”

“......哦。”

声离人去。海谣抬头望向虚空，然后，陆言冷漠的影像，就一重接着一重回现。

指尖轻微的刺痛让她回神，兔子咬她手指，两颗板牙又长又宽。

“他怎么这么可恶，把你偷走，又不要你。他总是骗我。”

兔子耳朵耷拉着。海谣抱紧兔子，眼泪啪嗒啪嗒地掉落，打湿了白毛。毛毛球这么弱小，这么可怜，在这个世上，除了她没人听懂它说话，她怎么能被人随便胁迫就放弃它。

许多自责，全部涌上。

“他肯定对你很坏，都不给你磨牙，他是不是都不给你吃饱。”

“你被我拖累了，他这个时候，把你扔到这里，他是不想让你活下去了。你为什么不是海月的兔子，”海谣吸了吸鼻子，

“我以后一定对你好，我不会那么蠢、再让你给人骗走了。我不会丢下你了，如果......如果......”

如果这次能出得去，如果真的能活下来。

海谣抚摸箜篌曲颈上的兰草浮雕，喉咙不知打哪爆发一股气流，笑得鼻眼酸涩。

为什么不让我自己找个地方躲起来，为什么我都不敢招惹你了，你却连我的兔子都不放过，你又让人来杀我了？

一簇簇箭矢宛如急雨射来。

“妖女在这，她在这！赶紧围起来，别让她跑了！”

这群好不容易冲上山的修士，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到海谣落单，各个眼冒金光、志在必得。谁不知这只妖其实年纪很小、抓她可谓毫不费劲，还可抢立头功。

然而鲛妖跪坐在残碎的冰晶之上，抚弹箜篌，抬眼扫他们一眼，又信手拨弄她的琴弦。

这琴音听着忽轻忽重，毫无音律可言，力道却如劲风凌厉，包抄众人不由自主地渐渐后退。海谣低笑一声，百无聊赖的样子，似乎对正道浩浩荡荡的联手攻讨熟视无睹。

“妖女，你从哪盗来的仙器，你你你杀人便罢，还夺人宝物，天下竟有你这般贪得无厌的畜生！”

“你给我听好了，你所有族人都被押入大牢，我限你三日之内把人放了，否则，若少一个人，我们就杀你同族一人。”

鲛妖的双眸，在徐徐沉降的烟灰中愈发冰寒，她指尖下了三分力，往叫骂的人喉间割出条血痕。

“魔头和那匹不人不马的孽畜已经死了，若你不想像他们一样被吊在城墙被剜上三千刀，就赶紧自己套上。”这个人目光上上下下审视海谣，朝她扔了条镣铐，欲探她实力。不料女妖没生气，反倒很奇怪地问他，“你让我做什么，难不成我就要去做？来，你要不给我说说看你是个什么东西。”

“你......”

“海谣，你从前是青霞弟子，紫云仙尊都认可你，你一定不是个坏人。”

海谣空洞的眼睛终于闪过一丝厌烦，她看了过去，见闯出个白鬓老妪，心想这老太婆是来感化她的。

她又听到了那种苍老祈求的声音。

“你和魔尊这么久，有没有见到我的女儿，我最后一次见她，她......她成了个......变成了......”老妇话没说完，一旁男子拼命捂她的嘴，他看起来四十如许。

海谣将两人相争的身影收入眼底，微微一笑，但那笑容却透着许多无奈，“谁知道呢，姜迁应该知道吧。去过石居吗，那一屋子药罐见过吧，最好的药给谢令姝用，治好她就轮到别的......孽畜，里头兴许有你女儿哦。不过你也别想了，谁让你们急急忙忙杀了姜迁。要不，谁最先诬赖姜迁叛变，怂恿你们杀人，你们去找他报仇好了。”

老妇神情惨痛，瞳孔翻白，竟昏死过去。

海谣看她一脸痛彻心扉的样子就烦，压着滋滋直窜的股无明业火，“给你们两个选择，一，放我下山，二......”

“想都别想！”

“哈，蠢货。”

众人手心浸汗，身形被琴音震得一晃，将扶着站稳，又险些被紫光削去半个脑袋，一群人满地乱爬抱头惨呼，突然有人叫道，“神族，他们来诛妖了！”

“上神，她往那去了，山顶，她去山顶了！”

这个修士勉强爬起，手指天际。

海谣足下踩出一连串水纹。

清光追随她的足迹，飘向了山顶。

裂谷边缘的岩石被熏染成了铁锈的颜色。

空气越来越烫，海谣躲过一阵烈焰，匀出妖丹里的水一层层护住肌肤，转身时，就见冰晶暴长，刺破了个神官，修士更惨，以为跟在上神后头好杀妖，亦步亦趋地跟上，却被熔浆烫成灰烬。

“海谣，快回来！琴撑不了多久。”

海月又被君后拽回去了。

海谣咯咯一笑，心想这对母女有完没完，手指拨得更快更疯，直到琴弦断开，割破皮肉带出一串血花，她才像玩累了似的随手一扔。

阳华栩搀扶阳华容琬走了过来，海谣没看他们。

“他没骗你，是你自己去找他的？你知道他在哪啊，那你滚吧。”

兔子咬她裙摆，海谣气得拽开。

白团子滚出一里地，女孩像一片孔雀羽毛，飘进了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