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背对而卧,一人对着白墙,一人对着空烛,不再说话,不再传音。
雪下了一整夜。
微弱天光再现的时候,方逢霖已经起了身,盯着身旁的缩起身子的女子发呆。
一身白衣银簪的花夜雨躺在雪地中,身量清丽,若不是身上批了一层朱红外套,怕是就像要融入着皑皑白雪之中。
模糊中,花夜雨觉得有点冷,自顾自地缩了缩,却又感觉好似有毛绒之物擦过她的脸颊,暖烘烘的,有些痒。
她倏地一下脑中清明,直愣愣地坐了起来,身上一层柔软织物掉了半边,原来脸上的触感是这东西的毛领。
“是君上的外衣?”她试探一问。
“嗯。”方逢霖答:“我见你穿得单薄,因此给你披上的。”
“多谢。”她收起外衣,一手支地,一手递还给方逢霖。
不对,她支地的那只手的触感......
晶凉松软,这分明是雪层的触感,可她昨夜明明是躺在屋内石床上的?!
方逢霖像是看出她的疑问,接过外衣淡淡解释道:“那座驿舍凭空消失了,连同那老鬼也一同消失了。”
真是见鬼了......花夜雨皱眉。
荒无人烟的驿舍、凭空出现的老鬼、不知所踪的年轻男人,还有这凭空消失的驿舍,所有难以解释的事情之后,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银梅山入口已开。”方逢霖听了她的心声,却没作答,虚虚举着手扶她起身之后才说:“起码还有那首唱词留下,我们也不算一无所获。”
花夜雨听后不语,只叹了口气,恢复原身,顺道放下那颗绝音垂珠。
两人一同往巍峨雪山脚下,一条三尺宽的上山小路走去。
一路上行,风雪愈来愈大,雪片刀子般地纷纷砸下。
若是寻常阴鬼早该迷了眼睛,看不清前路,只能迷失在这风雪熔炉之中。
所幸他们二人,一个依旧无所谓似的半眯着眼睛,另一个双目已盲。
花夜雨自觉两人间气氛和这满山风雪一般,似乎从昨夜开始,方逢霖说的话少了很多,也失了些活泼。
她抿抿嘴,硬着头皮打破沉默:“君上冷吗?”说完之后又自觉多此一举,尴尬咬唇不语。
没想到方逢霖还真回嘴道:“不冷。小花将军冷?”
听他继续叫自己小花将军,花夜雨竟松了口气,也摇头解释:“不冷。这雪下得大,所以多问一嘴。”
适时,两人已到山腰,路忽然宽阔许多,山脚下所见的星星点点的红梅,此时显得无比密集,雪越发急了。
雪片极速从天穹落下,刮过花夜雨的耳朵,她半开玩笑道:“从没见过这样的雪。这雪一点也不轻盈,笨重得像是......”
“活物。”
花夜雨脸上的笑骤然凝滞。
脚下被踩实的雪层顿时轰然开裂,从靴底突然传来细密的啃噬声。霜练剑尾的青铜铃铛骤响,似是十万火急的警告。
“上树!”方逢霖比花夜雨更快握住霜练的剑柄,从她腰身一抽,甩出链剑缠住最近的红梅树,拉住花夜雨,两人一道落在花树枝头。
花瓣纷落如利刃,一把把朝地上扭动啸叫的银白透明的软虫扎去。
“是冰髓虫。”方逢霖冷声道。
冰髓虫,极地苦寒所生之物,平日里潜伏在冰层之下,以灵体为食,一旦扒上灵体,便跟蚂蝗似的甩也甩不掉。灵体无论修为多高,都动弹不得,只能等全身爬满密密麻麻的虫子,眼睁睁地看着它们将灵髓吸食殆尽。
还好两人速度够快,在千只冰髓虫破冰的那一刹那,就攀上了附近的红梅树。
方逢霖将链剑甩向西北方向的一大片梅林,朱红花瓣纷纷扬扬,在空中幻化成数把箭矢,破风朝一地扭动的软虫射去。
甩剑声、破风声、扎地声漫天作响,花夜雨心中奇道:“霜练是我的灵器,居然在他手上这么听话?他竟也使得如此得心应手?”
链剑忽然间被他抢了去,正和那些食髓蛆虫斗得正酣,她也不好当下要回,于是伸手抓起一根梅枝,用力折断,暂时当做趁手剑使使。
但当她握住梅枝根部时,隐隐觉得这些梅树不对劲。
本该虬曲的枝干笔直如枪,树皮纹路分明是甲胄鳞片,她汇注灵力,用力折断时,整棵树突然发出金铁相撞的铮鸣。
梅树忽然发出诡异的怪叫,全部树枝树干都在以一种极其悚然的速度生长,一传十、十传百!
整座山的梅林似乎都同时苏醒了一般,千百怪叫声震天破日,化成无数焦黑尸身。
“是阴兵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