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自恒垂着眸,努力回忆着自己当初那番说辞……
“你说,倘若我只是怕了,怕自己继续与你同行,会死于非命,会客死他乡,只要我开口,你就放我走。但若我只是怕成为你的累赘,拖累于你,那你便万万不会同意与我分离。这番说辞,如今,我想原封不动地还你。”
她说的认真,眼里也尽是深情,这一刻,她确定了自己的心意,更明白了他的心意。
或许跂踵有一点没说错,若非二人身世有所纠缠,那么今日留在他身边的或许就是旁人了。可汤璃却坚信,正因她是无妄之女,也正因他是狣狼,若非二人当初各取所需,一拍即合,那么无论换做是何人,都不会留在他们彼此的身边。
正因有所求,有所应,他们也才会在茫茫人海之中,彼此相遇,相识,相依。
所以一切的一切并非单一地只是因为身份决定去留,更重要的是彼此心心相惺,有所惦念,才会走到一起,正因有着相似的品德,才能看见彼此,心疼彼此,也才会爱意横生。
“可若我始终无法给你一个安稳的将来呢?人族的三书六聘,举案齐眉,白头偕老,我都无一能承诺于你。即使你是无妄之女,神使之后,你也本该有属于你的一生,不该再继续随我涉险,九死一生的。”
若自恒说着,便也不禁红了眼眶,或许这一刻,是他数百年来,最为紧张的一刻。
他的确怕她说走就走,但也同样怕她不走,可正因他实在太过清楚往后的路会有多么险境重生,单凭跂踵一事,就够他头疼的了,又岂敢再继续留她在身边。
当年狣狼一事牵扯众多,他也因此备受牵连,身受骂名。或许早在明确知晓自己心悦于她的那一刻,那份无尽的惶恐与胆怯就早已落在了心底深处,生根发芽,直至今日,长成了苍天大树,势要破开这具躯壳,将那份珍藏的爱意彻底袒露在她的眼前。
汤璃闻言又是一笑,静静地听他将话说完,那阵淡淡的笑意之中也蕴含着少女的疼惜及庆幸,只是不难看出,她的眼底仍旧藏着一丝不难看清的苦涩之意,或许,她也有悔过。
若自恒声泪俱下,就连嗓音也都带着一阵有所畏惧的颤抖,听得让人不禁更加心疼,难以割爱,思绪万千。
汤璃眨了眨眼,泪水随之刮过脸颊,更使美人再添一份惹人疼惜地脆弱。泪水流了满面的若自恒却在此刻看得入迷,深陷其中,对她着迷。
而她却出乎他意料的倾身而至,微微仰起了下颚,将唇落在了那滴泪划过他脸颊而留下的泪痕上,以示安抚,也无声接住了他的惶恐与无助。
数百年来,若自恒还是头一次哭得这般泣不成声,肝胆寸断。幸得她在,在这世间,至少还有她愿意向他伸手,接住了他的无措与不堪。
“无论前路如何,我都甘愿与君同行,风雨同舟,不离不弃。”她将额头贴上他的鼻梁,肌肤相贴的那一刻,深深感受着彼此的温度。她无悔,无悔过往抉择,更无悔回到他的身边。
“对不住,是我于心有愧,对不住……”
若自恒再也忍无可忍地痛苦出声,将人拥入怀中的那一刻,他甚至恨得不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骨子里,后又将脸顺势埋进她的颈窝里,耳鬓摩挲地说了整夜的‘对不住’。
本该与爱人琴瑟和鸣,白首相守的汤氏千金,见惯了人族门当户对,相敬如宾的婚事,本该向往憧憬的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如今却在明知一切皆无定数后,仍然甘愿赌上此生,与之携手共进,不问归途。
这份情谊,世间难求,更是若自恒此时此刻,怅然若失,自惭形愧的由来。
明明爱得深切,也深知彼此的心意,可那份痛彻心扉,无以言表的痛,却仍深藏心底,无从说起,但足以刻骨铭心,此生难忘。
若自恒百感交集,以泪洗面,明明当初是自己意气用事,百般算计,权衡利弊之下,才决定的邀她同行,甚至还狂妄自大到数次承诺于她,无论风雨,都会护她周全。
可如今又是他言而无信在先,想要亲手毁约在后,就算再痛,他也想就此还她自由之身,只是令他不曾料到的是,她竟会在他妄自菲薄,心口不一时,不仅看穿了他那粗略的伪装,更让他彻底认清了自己的心。
无论汤璃的果敢是否来自于痛失至亲后的无畏,他也终于是下定决心,誓要守好她的一片真心,同舟共济,比翼连枝。
就算是死,也无憾。
万里飘雪,天寒地冻,攻离山上。
远远看去,只见一抹身形踉跄,步伐一轻一重的人影飘在那半山腰处。早在前几日,被若自恒重伤的跂踵落荒而逃,拖着这幅伤残的身子,一点一点地爬回了攻离山。
早在瘣城覆灭后,为了给婴勺一个消化那百年修为的机会,他最终负伤带着婴勺那具将要消散的灵身回到了攻离之山。婴勺生于攻离,此处是他曾经生活过数百年的地方,却也是跂踵真正意义上的初次进山。
于他而言,攻离的一切不仅出自故人之口,也都只曾出现在他的想象之中。
那日在瘣城,若自恒的确险些打散了婴勺的灵身,幸得跂踵从一开始就给他留了一条后路,瘣城之底的那道护城之阵,乃是以婴勺百年修为打下的根基。所以若问世间到底何法可以用于恢复婴勺的记忆,修为,以及重塑一具有血有肉的灵身,那阵法底下之物都将是首选。
跂踵为此可是设下了天罗地网,早在数十年前就已设局算计,只等一击毙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