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奶奶,又有一张帖子。”
凤姐接过丫鬟呈送进来的拜帖,随意展开打眼一瞧便扔在桌上。
“咱们可没有分身术,好容易这个年过完了,今儿刘家做生日明儿张家娶亲,都邀请咱家的少爷小姐们去玩儿,这可怎么办才好。”
语气中虽是抱怨,凤姐脸上可是掩饰不住的高兴。
自从圣人寿宴结束后,登贾家门的人比以前足足一倍还多,年礼收不尽送不完,全都是仰仗着大小姐在贵妃娘娘身边得脸的缘故。
不仅贾家自己人盼着大小姐能够近水楼台捞得月亮,王妃不敢想侧妃还是能够一够,待到将来五王爷登上那个位置,贾家不也能出个贵妃娘娘!
那些跟贾家交好的人家不也能鸡犬升天不是,是以原先不冷不热拐着八道弯儿的亲戚一下子都热络起来,原先不带贾家玩儿的皇亲国戚再举办什么宴会也顺道给贾家发一张帖子。
不仅贾赦贾政泡在各种文会酒会中乐不思蜀,凤姐也在这些来往频繁的后宅交际中增长了不少见识手段,还趁机扩大自己的客户群体,赚不少呢。
是以这一张接一张的帖子在凤姐眼中那都是自带金光的。
但有人可是看不过眼了。
“风儿也该多带你几个姐妹出去见见世面,没得人家以为贾家只有你一个拿得出手的。”
王夫人有些不满,暗自瞪了一眼杵在一旁装木头的李纨。若不是她克死了自己丈夫,这样出风头的事情哪里轮得到风丫头。
她们二房好容易出了个出息的,怎的好处全被大房得了去。再说了,谁也没说过寡妇不能出去走动的,偏偏李纨要做出这个死人样子,像是自己这个婆婆苛待了她一样。
想到这里,王夫人忍不住出声:“其他小门小户的邀请不去也罢,南山春宴你大嫂子也去。”
不怎么响亮的声音成功镇住了其他人,一时间没人说话纷纷扭头望着她,一双双眼睛里全都写满了震惊。
李纨瞬间无地自容,垂着头紧紧盯着地上的缝隙,简直想要找条地缝钻进去。
她知道婆婆是什么意思,就是看不惯王熙凤在各种场合大出风头,想要让自己去分一杯羹。
可她怎么没有想过春宴在三月三上巳节,本就是为各家尚未成婚的年轻男女准备的节日,哪有寡妇去凑热闹的。
要真去了,还不得被唾沫星子淹死,说她一个寡妇不好好在家守寡,倒在这种场合晃悠。
以后别说出门了,恐怕连家里这些人自己也没脸见面。
李纨心中委屈面上仍旧木头似的。
自从贾珠没了之后,这些宴席王夫人这个婆婆再没有提过她一个字,这不是叫她安分守寡的意思吗,现在倒是想起还有她这么个人了。
凤姐心中的讥笑几乎压抑不住要表现在脸上了,姨妈这也太着急了些,不过也是,二房争气的也就一个大小姐,宝玉还小起不到什么作用,她手里能用的也就剩半个李纨了,可惜受限于寡妇的身份,很多地方她不方便去。
每年在南山举行的春宴不同于其他普通的踏春集会,带有一定相看的性质。
上巳节在春日举行,正是天气回暖,青年男女到野外踏青泼水相戏,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姻制度之下尚存的一丝喘息余地,平民百姓家的孩子在这个时候可以和心上人约会,高门大户家的小姐公子也趁此机会被长辈带出来见见未婚妻子未婚夫婿,每年上巳节的芍药都供不应求。
老太太当即斥责道:“说什么浑话?这也是她能去的?其他的还说得过去,你是想将咱家放在火上烤不成?”
王夫人急忙解释:“不不不,儿媳并不是这个意思……”偏生她嘴笨,想要为自己辩驳,说了半天也说不清楚。
还是坐在一旁的宝钗出来解围:“姨妈并不是这个意思,上巳节也不是只有游春郊谋,大嫂子自然不会同这些年纪的男男女女混在一处。”
“大嫂子出身书香名门,临水饮宴,射雁司蚕,与各位贵妇互赠香草这些礼节定然是驾轻就熟的,说不准反倒能为贾家增光添彩,姨妈也是不想埋没了大嫂子,不忍心看着大嫂子年纪轻轻就这样困在宅子里,多出去走走也好啊。”
王夫人感激地拉着宝钗的手,连声道:“ 是是是,我就是这个意思,她又年轻又比咱们多读了这么多书,也该用到正当地方才是。”
说完,王夫人还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凤姐。
凤姐当然接受到了这道眼神,姨妈的意思她再明白不过。
王夫人和薛宝钗一唱一和明里暗里的贬低凤姐没读过什么书,曲水宴上吟诗作赋她应付不来,射雁她也射不中,还不如让比她多读不少书的李纨去出这个风头。
凤姐不由得笑出声,说话十分不客气:“姨妈糊涂了不是,大嫂子在家当姑娘时便没怎么参加过春宴,嫁过来头两年倒是去了,可到底怎么样呢?”
王夫人也想起了当时闹的笑话,李家确实是读书人家,可李纨的父亲是个老学究,只让家中男孩子读书,女孩子只让读女戒之类的,到了宴会上作出来的堪堪能过眼罢了,也没能成功打入那个圈子里。
李纨仍旧入定一般,竭力屏蔽王夫人犀利的目光,装作没事儿人一样,仿佛他们在讨论的人不是她一样,既不为自己辩解也并不想要证明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