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这车周桨鸣自己都觉得搞笑,这车买来一年就动不了几次。
拉开车门,灰尘簌簌落下。
宠物医院的流程和人医大同小异,只是患者不会说话。
一番检查下来,确诊是膀胱炎,还好发现及时,没有完全尿闭,但需要导尿和后续住院输液消炎。
“周先生,它这种情况,建议住院观察治疗几天,我们方便随时监控排尿情况和输液。”戴着眼镜的年轻兽医宋玉和他挺熟,建议道,“您工作也忙,住院对它恢复更好。”
周桨鸣看着检查台上蔫蔫的小叮当,想到接下来几天自己的工作,确实无法保证按时给它喂药观察。
他点点头:“行,住院吧。麻烦你们了。”隔着伊丽莎白圈,揉了揉小叮当毛茸茸的脑袋,“好好治病,过几天来接你。”
走出医院,点开黄转青的微信头像,发了条信息:“检查完了,膀胱炎,得住院几天。别担心。”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挠了我好几道。”
信息刚发出去那边就秒回:“住院了?小可怜。等它出院了,我能去看看它吗?”
一连串的信息蹦出来。
周桨鸣等了几分钟,确认对面没有其他话要说。回复:“行。”
他收起手机,走进自己那辆灰头土脸的车。习惯性地想摸根烟,却发现烟盒空了。
啧了一声,调转车头,往附近一个稍大点的便利店开去。
刚停稳在路边一个空位,还没熄火,就意外看到几个有些眼熟的身影。
路灯下,三个年轻姑娘站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其中一个拄着单拐。她们似乎刚买了东西出来,站在路边不停地张望马路,手里拿着手机。
要么在等人,要么在打车。
“怎么一辆车都没有!”
“是啊,都等了十几分钟了。小雅,你腿行不行?要不进去再坐会儿?”
“没事没事。”
周桨鸣坐在车里,他本不想多事,但看着小雅打着石膏的腿就这么站着?就这么等着?
他有时候真搞不懂这一个两个三个的!
还得算上黄转青。
他真搞不懂这一个两个三个四个的!
不对,那个虞鱼也算上。
他真搞不懂!
烦躁地薅了把头发,最终还是推开车门走下去。
他心里想:我只是去买烟。
买完出来,看着那几个还在路边焦急的姑娘,叹了口气。
他脚步很轻,直接走到她们身后,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三个姑娘吓一跳,看清是面无表情的周桨鸣时,都挺惊讶。上次球场那事儿三个人都在呢。
“周医生!”小雅大大方方开口。
“嗯。”周桨鸣应了一声,下巴朝自己那辆车扬了扬,“上车吧,送你们回去。”
“啊?”三个姑娘都懵了,随即反应过来。
也都不是那扭扭捏捏的人!这大晚上的,没必要硬矫情。高高兴兴地道谢,都往车那边儿走。
其中一个姑娘朝着路边一辆看起来干净锃亮的白色轿车快步走过去,伸手就要先替小雅拉车门——显然,她压根没把那辆灰头土脸的车和周桨鸣联系在一起。
周桨鸣:“……”
他有点无语,但也理解。提高声音喊了一句:“回来。”
那姑娘拉车门的手停住,疑惑地回头。
周桨鸣拉开自己那辆出土文物的后车门,语气平淡:“这辆。”
那姑娘看着眼前这辆车,再看看周桨鸣那张冷淡的脸,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对不起周医生!怪我,我没看清。”
小雅和另一个同伴笑死,赶紧过来:“谢谢周医生!麻烦您了!”
“没事,上来吧,小心腿。”
他示意小雅坐副驾,空间大些。
周桨鸣打开一点车窗,让夜风吹进来。
他车开得很稳。
其实大多数情况下,周桨鸣都这样,手上不停,但嘴上不太爱讲话。
一开始,车厢里有些沉默,只有导航的女声提示路线。
开过一个路口,等红灯的间隙。周桨鸣的手指敲了敲方向盘,随口一问:“你们排的那个话剧,讲初代女篮的,叫什么名字?”
小雅正看着窗外发呆,闻言眼睛亮了:“周医生您感兴趣啊?”
随即把这部话剧的背景故事,以及导演的创作思路和创作历程都讲了讲。语气充满自豪和热爱。
周桨鸣安静地听,目光依旧看着路,偶尔嗯一声表示在听。
等小雅兴奋地讲完一段,才接了一句:“行,到时候去支持一下。”
“真的吗?需要我给您留票吗?我跟您说,我们剧团口碑很好,票还挺难抢的哦!” 小姑娘的语气里带着点剧团人的小骄傲。
周桨鸣被她这逗乐了,笑容真心实意:“挺火?那挺好。”
他是真觉得挺好。在这个话剧市场不算景气的年头,一个专注于女性题材的剧团能挺火,能靠票房养活自己,能让这些年轻的演员有底气说出票难抢,确实值得一句真诚的“挺好”。
这个女导演是厉害。
周桨鸣也没客气:“那你帮我留两张吧。回头把时间和票价发我,我把钱转你。”
他拿出手机调出微信二维码递到小雅面前。
“没问题周医生!”
周桨鸣按照导航和姑娘们的指引,先把一个同伴送到,再送小雅和另一个。
她们住在一个老小区,车只能停在巷子口。
“谢谢周医生!今天真是麻烦您了!”
“没事,好好养伤。”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周桨鸣才重新发动车子。车厢里彻底安静下来,刚才的短暂热闹不复存在。
车子驶入自家小区的地库。
周桨鸣没有立刻下车。他靠在驾驶座的椅背上,地库里光线昏暗,寂静无声。他忽然觉得这方寸之地,这辆积满灰尘的车,还有头顶那个即将回去的家,都有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空。
推开车门,脚步声自顾自回荡。
打开家门,迎接他的不再有那只肥猫的喵呜,没有毛茸茸的身体蹭过来撒娇。
按亮灯,灯光洒满客厅,一切如旧。但猫爬架上空荡荡的。
走到窗边,那盆土人参在视野里撞进来。轮廓显得有些模糊,但正因此而温柔,有种油画般质感。
不能再进一步,油画美在二维,若再进一步,叶片伸入现实,那还会美吗?
人对美的感知有时会让自己陷入崩溃。很难想象。
但周桨鸣此时有点崩溃。
北京城的夜景在窗外铺展,无边无际,流光溢彩。
无数的灯火,代表着无数种生活,无数未曾实现的梦想,和无数深藏心底未能宣之于口的心事。
这座城市很大。
大得能装下千万人的悲欢离合,大得能让一个人渺小得像一粒尘埃,大得让人时常感到一种无解的的孤独。
一张脸撞进周桨鸣的脑海——黄转青。
这座城市其实也很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