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公好义」
自渌州送来的匾立在堂中,足有四五尺长,迎着门外天光,匾上四个大字写得笔势开张,入木三分,一旁椅背上还搭着才揭下的红绸。
韩令负手立在匾前,看了许久,才开口道:“字不错。”
“这是瞿知州亲笔题的。”姚云霜笑了笑,“到底是状元出身,笔下功夫自然不同。”
韩令转过身来:“看来大当家这一趟冒雪巡铺,辛苦归辛苦,收获却也不小,连旌善的匾都带回来了。”
“韩大人说笑了。”
姚云霜请他入座,自己也在一旁坐下:“那夜我被大雪困在山上,等下了山,才知道江上已经起了冰。各家的船都赶着在封江前过渡,偏偏渡上的货棚又满了,船靠不了岸,货卸不下来,便有人趁乱生事。听说一个脚夫失足落了水,幸而渌州巡检司的人及时赶到,将人救了上来,这才没闹出人命。”
韩令听着,手指搭在椅扶上有一下没一下点着,没有插话。
姚云霜继续道:“后来瞿知州亲自出面,揭了秦家旧仓的封条,将渡上积着的船货安置进去。渡口的事,也就由官府接了过去。”
韩令的手指停了下来。
“都接过去了?”
姚云霜饮了口茶,缓缓点头:“泊船跟卸货,如今都有专人照管。各家的船到了,先凭船引向衙门登记,货物入仓再发存票,日后提货便以此为凭。渡上也留了兵丁巡守,谁先谁后,照着规矩也都有了章程,如今倒是清静了。”
韩令半晌没有作声,随后抬起眼,目光又落在那块匾上。
“看来,这位瞿大人,倒真是个有本事的。”
他看着匾上的四个字,忽然笑了:“这匾题得好啊。往后季家若要在南津渡多收一文钱,恐怕都得先掂量掂量,会不会砸了自己的招牌。”
“季家不过做些本分生意,哪里当得起这样的抬举。”姚云霜抬眼笑道,“可知州亲自赐匾,总不好推辞。”
“只是往后南津渡的事,季家便不好再插手了。”
“哦?”
“毕竟是渌州的地界。”
韩令听罢,缓缓起身,负手踱到匾前。站了片刻,略一沉吟。
“不行——我叫陆尚言再去跑一趟。”
·
腊月里日头难得露了脸,照在衙门口新扫过的石阶上。两旁的积雪化了一层,又冻上一层,亮晶晶的,直晃人眼。
陆尚言一路快马加鞭,午后终于赶到渌州衙门前。
他帽檐上的雪还没抖干净,袍角也沾满泥点子,瞧着仍是那副从容体面的模样。下了马,先整了整衣冠,这才上前递了名帖。
“劳烦通报一声,在下是琅州州衙的陆尚言,求见瞿知州。”
门吏接过帖子,引他到前厅稍坐,沏了一盏热茶,便往里通报去了。
陆尚言含笑道谢,在客座上坐下,等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听见廊下传来脚步声,便放下茶盏,整了整衣襟,起身相迎。
谁知帘子一掀,进来的却不是瞿宝砚。
望见来人,陆尚言脸上的笑意顿了一顿。
何恩贵倒眼尖瞧见了,隔着门槛便道:“怎么,见来的是我,陆大人倒很不高兴似的?”
“何大人哪里的话。”陆尚言笑着拱了拱手,“只是方才递帖时,陆某要求见的是瞿大人。”
“知道知道。”
何恩贵也不同他多寒暄,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捻着唇上那两撇小胡子,抬脚进屋径自在椅上坐下。
候在旁边的人替他奉了茶,他接到手里,揭开盖子,慢慢吹了两口。
陆尚言还站着。
何恩贵从茶盏上方看了他一眼:“坐呀。陆大人远来是客,倒像我怠慢了。”
陆尚言只得重新落座。
何恩贵拿茶盖拨了拨浮叶,这才道:“今日知州大人事务缠身,一时不得空。陆大人有什么事,同我说也是一样的。”
陆尚言此刻已顾不得再同何恩贵计较那些礼数,只得耐着性子,微笑拱手道:“年关将近,韩知州惦记着渌州诸位大人,特命在下前来拜个早年。另有亲笔书信一封,嘱咐在下务必当面呈给瞿大人。”
“书信?”何恩贵伸出手,“给我就是,我替你转交,省得陆大人在这里等。”
“这……”陆尚言陪笑,“韩知州再三叮嘱,须得亲手呈上。在下奉命而来,实在不敢有违。”
“那可不巧了。”何恩贵把手收回来,又端起茶盏,“我们大人这几日忙着料理封印前的公文,从早到晚,连口热饭都顾不上。陆先生要等,那就等着。”
说着又吹了吹茶沫:“等到明年开了印,兴许就得空了。”
陆尚言袖中的手微微一紧,面上仍勉强带着笑:“既如此,在下便在渌州多留几日,改日再来拜会。”
“改日?”何恩贵眉毛一挑,“改日衙门就封印了,大人要回府过年,那可就更忙了。”
陆尚言张了张嘴,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他心里已明白,今日这一面,是无论如何也见不着了。
来之前,他便知道这一趟未必顺遂,却没想到竟连瞿宝砚的面都见不着。眼前这位摆明了是来挡人的,再争下去,也不过多费口舌。
厅里静了片刻,只听檐下雪水滴答。
也罢,人见不着,探一探口风也是好的。
他压下心头的不快,端起茶润了润嗓子:“说来,在下一路过来,听闻南津渡前些日子出了些乱子,衙门连夜设司,诸位大人都辛苦得很。说起来,南津渡往来船货众多,其中不少出自琅州。韩知州听说此事,也颇为挂心,特命在下前来问一问……”
“问什么?”
“眼下渡上章程初立,往后两州若能互通声气,彼此照应,想必——”
“哼。”
何恩贵鼻子里哼了一声,把茶盏往案上一搁。
“陆大人这是什么意思?”他往椅背上一靠,慢条斯理地捻着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