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内,只剩下波本和黑麦威士忌。
空气中那刚刚被任务简报暂时压下去的敌意,瞬间再次弥漫开来,甚至比之前更加冰冷尖锐。
波本冷笑一声,紫灰色的眼眸如同冰锥般刺向黑麦:“狙击手?呵,但愿你的枪法配得上你的代号,别到时候需要别人来替你擦屁股。”
黑麦面无表情地回视,墨绿色的眼眸深不见底:“管好你自己,情报贩子。如果你的‘安全通道’出了岔子,我不介意用我的方式‘修正’路线。”
两人对视着,目光在空中交锋,几乎能听到刀剑相击的声响。
他们心照不宣地扮演着彼此敌对的角色,将所有的担忧、警惕和对于接下来行动的复杂心绪,都隐藏在这尖锐的、看似真实的冲突之下。
就这样,威士忌组开始了第一次行动...以及今后的,无数次行动。
索泰尔纳负责策划并执行核心的“替换”操作,守护着行动的道德底线。
波本负责操控信息与环境,确保舞台的隐秘与安全。
黑麦提供绝对的武力保障和外部防御,是行动得以实施的物理基础。
任务结束后,三人偶尔能有些待机时间,这种时候波本通常就不再控制他对黑麦的不爽,索泰尔纳只能反复调停两人之间的矛盾。
组织提供的安全屋风格大同小异,冰冷、简洁、缺乏人气,仿佛只是暂时存放武器的仓库,而非供人居住的场所。此刻,这间位于东京某处的安全屋内,空气却并非全然的死寂。
灯光是冷白色的,均匀地洒在金属桌板、灰扑扑的地毯和几张毫无特色的椅子上。空气中除了固有的灰尘和消毒水味,还隐约飘散着一丝……食物的香气?
波本正站在开放式小厨房的灶台前,身上围着一条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略显花哨的围裙。
他手里拿着锅铲,动作娴熟地翻动着平底锅里滋滋作响的煎蛋和培根,旁边的小锅里正咕嘟咕嘟地煮着味增汤。
他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哼着不成调的曲子,仿佛沉浸在自己的烹饪世界里。然而,那双紫灰色的眼眸却偶尔会状似无意地扫过客厅方向,锐利如鹰。
客厅一角,黑麦威士忌占据了一张单人沙发。他一条长腿随意地搭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手里拿着一份不知从哪里弄来的英文报纸,看得似乎很专注。
他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黑咖啡,冒着微弱的热气,旁边是拆解到一半、正在进行日常保养的狙击步枪零件。油布、通条、一小瓶枪油散落在一旁,与食物的香气形成一种诡异又和谐的共存。
索泰尔纳则窝在离两人最远的长沙发角落里,膝盖上放着一个超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不断滚动的复杂代码和波形图,但她的大部分注意力似乎并不在此。
她手里拿着一袋拆开的薯片,正一片接一片地、机械地往嘴里送,发出细微的“咔嚓”声。暗粉色的短发有些凌乱,脸上戴着防蓝光眼镜,遮住了部分神情,只能看到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紧抿的嘴唇,仿佛正为什么技术难题困扰。
当然,困扰她的可能不是代码。
【波本又在做那种甜到发腻的玉子烧了…他是怎么把组织安全屋的厨房用得跟自家厨房一样顺手的?还有那围裙,品味真是一言难尽。】
【黑麦…保养枪支的声音能不能小点?咔哒咔哒的,还有那枪油的味道混在食物香气里真是…绝了。他是故意挑这个时间地点的吧?】
【所以为什么这两个家伙非得挤在我的安全屋里?明明各自都有分配的点…难道是因为这里的咖啡豆比较好?】
她内心腹诽,表面上却只是推了推眼镜,将注意力更集中地投向屏幕,试图屏蔽掉这令人烦躁的景象。
“喂,Rye。”
波本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一种刻意拉长的、令人不爽的调子。他关掉火,将煎蛋和培根装盘,动作优雅得像在摆弄艺术品。
“把你那些危险的‘玩具’收一收行吗?食物的香气都沾上枪油味了,真是暴殄天物。”他端着盘子走向餐桌,目光扫过黑麦手边的零件,语气里的嫌弃毫不掩饰。
黑麦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手指稳定地用棉签清理着撞针部位的积碳,声音平淡无波:“担心有毒的话,你可以选择不吃,Bourbon。或者,需要我帮你检测一下是否有□□反应?”
他的反击轻描淡写,却直指波本“情报专家”背后可能涉及的阴暗面。
波本将盘子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声响,脸上的笑容假得不能再假:
“不劳费心。我对自己的手艺和食材来源还是有自信的。倒是某些人,别一不小心把润滑油当咖啡喝了,毕竟眼神看起来就不太好的样子。”
“总比某些味觉失调、嗜甜如命的人要好。”黑麦终于抬起眼,墨绿色的眸子冷淡地瞥了波本一眼,“摄入过多糖分会影响判断力,建议你注意,Bourbon。”
“哦?是吗?那真是多谢关心了。不过比起糖分,某些人长期的咖啡因过量和精神紧绷才更值得担忧吧?面瘫也是病,得治。”
“彼此彼此。笑容过于虚假也会导致面部肌肉僵硬。”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语速平缓,用词礼貌,内容却刀光剑影,毫不留情。空气中的火药味迅速压过了食物香气。
索泰尔纳塞薯片的动作停住了。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额角似乎有青筋在跳动。
【又来了。每天不来这么几出就不舒服是吧?这两个人是小学生吗?】
她猛地合上笔记本电脑,发出的声响成功吸引了那两人的注意。
波本和黑麦同时停下话头,看向她。
索泰尔纳拿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脸上带着一种极度疲惫、近乎麻木的表情。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最后落在波本刚刚端上桌的、看起来确实很诱人的早餐上。
“……Bourbon,”她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沉默而略显沙哑,还带着一丝无可奈何,
“早餐,有我的一份吗?”
她又看向黑麦,语气更加无力:“……Rye,要吵出去吵。或者至少等吃完再吵。我需要安静。”
波本脸上的假笑瞬间变得真实了几分,甚至还带上了一点得意,他挑衅地瞥了黑麦一眼,仿佛在说“看吧,还是有人欣赏的”。
“当然有,Sauternes。”他语气轻快地回答,转身又拿出一个盘子,“特意做了你的份,玉子烧是减糖版的。”
黑麦则沉默地看了索泰尔纳两秒,然后默默地、加快了手上组装枪械的速度。咔哒声变得急促而轻微,很快,一把保养一新的狙击枪被重新组装完毕。
他将其放入一旁的枪盒,合上盖子,然后端起了自己那杯已经温凉的黑咖啡,喝了一口,没有再说话。
短暂的“和平”降临了。
索泰尔纳走到餐桌旁坐下,接过波本递来的盘子,低声道:“…谢谢。”
波本在她对面坐下,开始享用自己的早餐,动作优雅。
黑麦依旧坐在沙发里,看着报纸,偶尔喝一口咖啡。
三人之间再无交谈,只有细微的餐具碰撞声和报纸翻页声。
这种沉默不再充满敌意,反而有一种奇怪的、扭曲的日常感。
索泰尔纳安静地吃着煎蛋,味道确实很好,火候恰到好处。她甚至能感觉到因为熬夜和用脑过度而隐隐作痛的胃部得到了舒缓。
她忍不住想,如果忽略掉他们的身份、目的,以及这间安全屋的本质,眼前这一幕或许真的能称得上……某种意义上的“温馨”?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狠狠掐灭。
【荒谬。】
她快速吃完盘子里的食物,站起身:“我吃好了。谢谢。我去处理数据。”
说完,她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自己的角落,重新打开电脑,将自己埋进代码的世界里,仿佛那样才能逃离这令人不安的、虚假的平静。
波本看着她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紫灰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复杂的情绪,随即又被完美的面具掩盖。他慢条斯理地吃完最后一口,开始收拾餐具。
黑麦放下报纸,目光掠过索泰尔纳紧绷的背影,又扫过在厨房清洗餐具的波本,墨绿色的眼眸深处,无人能懂的情绪一闪而逝。
他站起身,拿起枪盒和自己的咖啡杯,走向里面的房间。
“我补觉。别吵。”
门被轻轻关上。
客厅里只剩下波本清洗餐具的流水声,以及索泰尔纳敲击键盘的细微声响。
一种新的、更加微妙的寂静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