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驶座上,赤井秀一目光平视前方,专注地开着车。
副驾驶座上,折笠祐羽——已经褪去了女高中生的伪装,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深色便服——正低头摆弄着手机,屏幕上闪烁着一串串复杂的代码,似乎在确认着什么。
“清理完毕。痕迹指向老对手的雇佣兵,组织很满意这次的‘作品’。”她头也不抬地说道,语气公事公办,听不出丝毫刚刚夺走数条人命的波动。
赤井秀一“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车内陷入一片沉默,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车窗外流动的城市光影。
两人都心照不宣地维持着这种冰冷的、仅限于任务合作的表象。
车厢内的沉默持续着,仿佛一层薄冰,覆盖着其下汹涌的暗流。城市的光影在赤井秀一轮廓分明的侧脸上飞快地流转,明暗交错,如同他此刻晦涩难辨的心境。
折笠祐羽——索泰尔纳——终于放下了手机,屏幕暗下去。
她并没有像真正的“普拉米亚”可能做的那样,沉浸在血腥的余韵或欣赏自己的“杰作”中。
相反,她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赤井秀一握着方向盘的、骨节分明的手上,那双手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
她的评估,早已开始。
【冷静。】她在心里默念,如同在填写一份冰冷的报告。【狙击技术顶尖,心理素质极佳,对指令的执行精准无误,毫无不必要的怜悯或犹豫。是完美的工具。】
这是交给组织的“评估报告”的一部分。
但她的目光并未立刻移开。
【…过于完美了。】
她心底另一个声音低声补充,带着一丝只有她自己才懂的警惕和…极其细微的复杂情绪。
【完美得不像一个初入组织、急于证明自己的新人。他的冷静之下,藏着更深的东西。】
这才是她真实的评估。作为折笠祐羽的评估。
组织派她来评估他,却不知,她或许是这个世界上,除他本人之外,最清楚他底细和潜力的人之一。
这份认知,让她在审视他时,目光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一层滤镜——一层混合着旧日印象、对其实力的认可、以及对其潜入深意的沉重担忧的滤镜。
这份私心,让她无法像对待一个真正的、需要被评判的陌生搭档那样对待他。
她需要确认,确认他是否准备好了,确认他是否足够谨慎,确认他……是否还需要她那微不足道的、却又无法完全割舍的“关照”。
“诸星先生的车技很稳呢。”
她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声音恢复了那种略带轻快的语调,仿佛只是随口闲聊,“一点也不像刚完成‘工作’的样子。心理素质真好。”
这是试探,也是提醒。提醒他维持好“诸星大”该有的状态——
一个能力出众但尚未完全融入黑暗的新人,或许该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而非绝对的冰冷。
赤井秀一的目光依旧看着前方,手指在方向盘上极轻地敲击了一下,几乎难以察觉。
“只是工作。”他淡淡地回应,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任何破绽,“专注任务,就不会有多余的情绪。”
完美的回答。符合一个冷酷专业佣兵的人设。
折笠祐羽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不知是欣赏还是别的什么。蜜糖色的眼眸在窗外掠过的灯光下微微闪烁。
“是吗?”
她拖长了语调,身体微微向他那边倾斜了一点,带来一丝极淡的、属于“甘酒薰”这个伪装的、甜腻的香气,
“可我听说,很多人第一次执行这种‘清理’任务,之后都会有点……小反应呢。比如,睡不着觉?或者,看到红色的液体会不舒服?”
她的问题听起来像是好奇,甚至带着点天真残忍的意味,仿佛只是在探讨一个有趣的现象。
但赤井秀一听懂了。
她在问他:你还好吗?能承受得住吗?需要帮助吗?
这种隐晦的关切,来自一个刚刚冷眼旁观甚至协助他完成屠杀的“普拉米亚”,显得无比怪异,却又奇异地真实。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随即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我没有那种无聊的困扰。”他回答,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不耐烦,仿佛觉得这个问题侮辱了他的专业性,“目标就是目标,清除掉即可。”
冷漠,专业,甚至有点狂妄。非常“诸星大”。
折笠祐羽静静地看了他两秒,然后缓缓靠回椅背。
【…看来不需要。】她心想,【他比我想象的还要适应得好。或者说…伪装得更好。】
这份认知,让她心底那丝莫名的担忧稍稍减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难以言喻的情绪——是欣慰?是失落?或许兼而有之。
她希望他足够强大,能够在这地狱里活下去。却又因为他似乎过于顺利的“适应”而感到一丝…莫名的疏离。
她不再说话,重新拿出手机,似乎又开始忙碌起来。
赤井秀一用眼角余光瞥了她一眼。
那个女人——女孩——安静地坐在那里,侧脸在流动的光影中显得有些不真实的柔和,仿佛刚才那个用轻快语调讨论死亡的人不是她。
但他能“看”到,或者说,他感知不到。
那片围绕她的、绝对的“空无”,此刻比任何喧嚣都更让他心神不宁。
她刚才的话,是组织的试探?还是…别的什么?
他无法确定。唯一能确定的,就是这场伪装下的对话,比刚才的狙击更加耗费心神。
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却比之前更加厚重,仿佛有什么未竟之言悬浮其中,随着车辆前行,一路蔓延。
折笠祐羽默默地为“诸星大”的评估报告添上了最后一句:
【评估结论:能力超群,心理素质极佳,独立性过强,难以掌控。建议:可委以重任,但需保持警惕,严密监控。】
......
彩蛋:第一次亲手杀人后的挣扎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临时安全屋的浴室里,水声早已停歇。空气中弥漫着廉价香皂略带刺鼻的工业花香,试图掩盖某种更深层、更顽固的气味。
折笠祐羽穿着宽大的、毫无特色的灰色T恤和运动长裤,坐在床沿。湿漉漉的短发被她用毛巾胡乱擦过,几缕发丝还黏在额角和脖颈上,带着冰冷的湿意。
她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拆解一枚极其精密的炸弹。
面前的小桌上,放着拆解保养到一半的贝雷塔92F手枪。金属零件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她拿起通条,沾上枪油,一遍、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已经光洁无比的枪管内侧,动作机械而精准。
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麻木。蜜糖色的眼眸低垂着,专注地看着手中的零件,仿佛那是世界上唯一值得关注的东西。
房间里只有金属部件轻微碰撞的咔哒声,以及她自己过于平稳的呼吸声。
太平稳了。
平稳得不像一个刚刚经历了生死搏杀、并且首次夺走他人性命的人。
她试图将全部精神凝聚在指尖的触感上——冰冷的金属、滑腻的枪油、毛巾粗糙的纤维……任何能让她转移注意力的东西。
但某些东西,总会不受控制地钻入脑海。
不是鲜血喷涌的画面,不是目标惊愕扭曲的表情——那些场景虽然清晰,却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失真且遥远,激不起太多涟漪。
而是一些更细微、更黏稠的碎片。
是刀刃刺入某种阻力时,那一声沉闷而滞涩的、几乎要透过刀柄传递到掌心的噗嗤轻响。
是对方最后呼出的、带着酒气和惊恐的温热气息,拂过她手背时,那转瞬即逝的、令人作呕的温度。
是她将对方推开时,指尖无意中擦过对方颈侧皮肤,那尚存的、弹性而温热的触感,与迅速变得冰冷僵硬之间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对比。
还有……
她擦拭枪管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是血。
几滴温热的、粘稠的液体,迸溅到了她的下巴上。当时无暇顾及,现在那早已被洗净擦干的皮肤之下,却仿佛残留着一种诡异的、灼烧般的错觉。
她的胃部突然不受控制地轻微痉挛了一下。
很轻微,几乎难以察觉,像是有根无形的细针在里面轻轻刺了一下。
她立刻深吸一口气,将那点生理性的不适强行压了下去。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不能有反应。
任何反应都是弱点。而弱点,在这种地方,等于死亡。
她继续擦拭,动作甚至更加稳定,更加一丝不苟。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凝滞从未发生过。
然而,她的听觉却变得异常敏锐。
她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跳动的声音,平稳,有力,甚至……过于正常了。正常得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烦躁。
这具身体,这具被母亲改造过的、“非凡”的身体,似乎连应激反应都异于常人。它快速代谢掉了肾上腺素,压制了本该有的颤抖和恐慌,只留下这种冰冷的、空洞的平静。
一种让她觉得自己更像怪物的平静。
她放下擦得锃亮的枪管,拿起复进簧。金属簧圈在指尖被反复按压、拉伸,发出细微的、富有弹性的嗡鸣。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左手上。
手掌干净,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短而整齐。看上去,就是一只能画出精致设计图、能调配复杂化学药剂、甚至能温柔抚摸小猫的手。
但就在几小时前,就是这只手,稳准狠地将一把战斗刀送进了另一个人的心脏,没有丝毫犹豫。
她缓缓收拢手指,握成拳,感受着指甲陷入掌心的轻微刺痛。
这痛感,比回忆中的杀戮更真实。
就在这时,她放在枕边的组织通讯器,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一条新的加密信息。
【任务报告:简洁。合格。——Gin】
没有褒奖,没有质疑,只有一句冰冷到极致的“合格”。
像是一枚印章,哐当一声,盖在了她今晚的经历上,将其正式归档,定义为一次“合格”的产出。
折笠祐羽的目光从信息上扫过,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她松开握拳的手,拿起下一个零件,继续她那仿佛永无止境的擦拭工作。
只是,在她低垂的眼睫投下的阴影里,那蜜糖色的眼眸深处,某种东西似乎沉淀了下去,变得更硬,更冷,更……空洞。
仿佛有什么本就微弱的火苗,在那句“合格”之后,被彻底摁熄,只余下一片冰冷的、死寂的灰烬。
房间依旧安静。
只有金属摩擦的细微声响,和她那平稳得令人窒息的呼吸。
一切如常。
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
除了她自己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彻底地,不一样了。
那平静的表面之下,某些部分已经悄然凝固,并且,再也无法融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