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指在微小的键盘上飞快跳动,代码流如同瀑布般在微型屏幕上刷新。她将“索泰尔纳”代号的确认信息、简单的接触评估,以及组织初步授予的权限范围,压缩加密成一段极短的数据流,通过预设的、极其隐秘的路径发送了出去。
以及,传给自己的搭档,降谷零的消息。
【代号已确认:索泰尔纳(Sauternes)。权限初步获取。】
————
降谷零的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面前摊开着几份看似杂乱无章的情报文件,但他的紫灰色眼眸却并未聚焦其上。他在等待。每一次通讯器微不可闻的电流嘶声都让他的神经微微绷紧。
终于,特定的加密频道传来一声极轻微的提示音。
没有语音,只有一段经过高度压缩和加密的数据流急速传输完毕。
降谷零立刻动作,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操作,解密程序运行。屏幕上跳出的信息简洁到冷酷:
【代号确认。Sauternes。权限初步获取。】
Sauternes(索泰尔纳)。
成功了。她拿到了代号。
降谷零的心脏猛地一沉,并非喜悦,而是一种沉重的、混合着担忧和紧迫感的压力骤然袭来。她已然踏入舞台中央,聚光灯和致命的暗箭都将接踵而至。留给他的时间更少了。
他猛地向后靠进椅背,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但下一刻,他重新睁开眼时,紫灰色的眼眸中只剩下冰冷的决断和锐利的光芒。
不能再等了。
他迅速清理掉屏幕上的信息,拿起另一个未经登记的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铃声只响了一下就被接起,对面传来一个油滑而谨慎的声音:
“哪位?”
“是我。”降谷零的声音压低,刻意改变了一种更显世故和急切的腔调,
“关于你们一直在打听的那批‘滞销品’,我或许有门路能尽快脱手……但价格,得重新谈谈,而且我要见能拍板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似乎在评估:“……之前可没听说你这么急。”
“市场变化快,机会不等人。”
降谷零语气带着情报贩子特有的那种故弄玄虚和贪婪,
“我有我的理由。如果你们没兴趣,我可以去找‘克罗尼’的人聊聊,他们似乎也很渴求。”
他抛出了一个竞争对手的名字施压。
“……地点,时间。”对方果然上钩,语气急促了些。
“一小时后,老地方仓库区,C7号库。只准一个人来。”
降谷零报出地点,不容置疑地说完,立刻挂断了电话,根本不给对方讨价还价或布置更多人手的时间。
他需要快速打入,制造一个既成事实。甘酒薰的成功渗透,既是掩护,也是催化剂——他必须尽快在组织底层建立起一个值得信赖,或者说,值得利用的“情报贩子”形象,才能更好地配合她,也为未来可能需要的行动铺路。
他站起身,快速而高效地改变自己的装扮:换上略显陈旧的外套,头发随意抓乱,眼神调整得更加精明算计,甚至往身上洒了点廉价的古龙水以掩盖本身的气息。
几分钟内,那个冷静锐利的警察厅精英消失了,变成了一个在灰色地带挣扎求存、嗅觉灵敏又带着点亡命徒气质的情报贩子。
他检查了一下藏在外套下的手枪和几个窃听器,眼神冰冷。
推开安全屋的门,夜风涌入。
降谷零,或者说,此刻的“安室透”,汇入东京夜晚的车流人海,向着危险的交易地点驶去。
他的脚步加快,不仅仅是为了任务,更因为那个已经拿到代号、此刻正身处龙潭虎穴的“索泰尔纳”。
————
“宣誓”
“我等警察,以捍卫国民之生命、财产与自由为己任!”
“恪守正义与公平,遵循法律与秩序!”
“不畏艰难,不惧危险,以清正之心执行职务!”
“宣誓!为此使命,奉献全力!”
她站在其中,身姿挺拔。藏青色的制服熨帖地穿在身上,肩章承载着重量与荣光。她能感受到身边降谷零、诸伏景光、松田阵平、萩原研二、伊达航……他们同样坚定的气息。
阳光有些刺眼,但她和所有人一样,目光灼灼地望向前方,望向那条注定充满挑战却无比清晰的道路。
“宣誓!”
那声音,是她自己的,清亮、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热忱与决心。
……
“你的能力,需为组织的意志所用。”
冰冷的电子合成音在绝对寂静的房间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冰针,扎入听觉神经。
“绝对的忠诚,换取存在的价值。”
没有激昂的集体宣誓,只有冰冷的单向命令。没有阳光,只有无尽的人造冷光,将她的影子拉长,孤零零地投在光洁如镜却冰冷彻骨的地面上。没有同伴并肩的身影,只有前方带路者沉默而冰冷的背影,如同引向深渊的幽灵。
“摒弃过往,斩断牵连,你的身份唯有组织赋予。”
蜜糖色的眼眸深处,那曾经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坚定,此刻已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死水。过往的记忆、同伴的笑脸、宣誓时的热血……都被强行压入意识的最底层,封锁在坚不可摧的面具之下。
她能感觉到脖颈侧面,那黑色的四芒星印记在冰冷的空气下微微散发着灼热感,如同一个永恒的枷锁,提醒着她付出的代价和必须走下去的路。
“证明你的服从。”
这句话不是询问,是烙印。是将她钉死在这个新身份上的棺钉。
折笠祐羽——不,此刻,她是索泰尔纳——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右手,五指并拢,指尖轻轻抵在左胸心脏的位置。
这个动作,与警校毕业宣誓时,手掌紧贴胸口感受那澎湃心跳和滚烫信念的动作,何其相似。
然而此刻,掌心下传来的,只有一片冰冷的、仿佛早已停止跳动的死寂。以及那透过衣料,依旧能隐约感受到的、不祥的印记的微热。
她微微昂起头,目光穿透那面巨大的单向玻璃,仿佛直视着其后那不可名状的、掌控一切的意志。
嘴唇轻启,声音平稳、清晰,没有任何犹豫或波澜,却带着一种将自身彻底献祭般的、令人心悸的决绝:
“索泰尔纳,宣誓效忠。”
没有多余的词汇,没有激昂的语调。
只有八个字。
却仿佛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也抽空了灵魂里最后一丝温度。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感觉心底某个地方,曾经在阳光下宣誓要守护的一切,彻底碎裂了,化为冰冷的尘埃,被吹散在这片永不见天日的黑暗里。
带路的组织成员似乎得到了某种指令,再次迈步向前。
索泰尔纳放下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迈开脚步,沉默地跟上。
脚步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孤独而清晰的回响,一步步,走向那为她量身定制的、无尽的黑暗王座。
两个宣誓的场景,在脑海中无声交叠,一个炽热如阳,一个冰冷如狱。
而她,站在光与暗撕裂的断层之上,将自己变成了那座连接两端的、孤独的桥。
亦是……最终必将焚毁一切的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