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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悬刀(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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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明容那么受宠,如果真让她生下那两个孩子,宫里还会有我的活路吗?我只是想活着而已,如果我被人从后位拉下去,失去价值,张洲竹会杀了我。”

李绮抱剑,居高临下地冷眼瞧着张宛。

张宛哭得梨花带雨,声泪齐下,可李绮一点儿都不曾动容。

不过,她也是头一次见张宛这副模样。

哭得面容脏乱,头发乱蓬,浑身发抖,哪里有一国之母的仪态,张宛一面哭,一面伸手去抓李绮的衣摆:“求你放过我,放过我,我想活着有什么错,你不觉得我可怜吗?”

李绮抓住衣摆,往旁边一扯。

张宛的手落了空,她看着自己僵硬在半空的手哽咽,泪眼茫然地仰望着李绮。

李绮冷声道:“你找错人了,我是人人喊打的恶女,恶人怎么会可怜别人呢?我记得没错的话,头一个传出这种流言蜚语的地方,就是福寿宫吧。”

张宛又是一僵。

她没想到自己做的那些事,李绮竟然都知道,她什么都知道,但从来不说,只等着最后的时刻,给她重重一击。

当年张宛为了让董明容失宠,就从李绮身上下手,污蔑她是恶毒的妖女,跟张洲竹作恶的恶人,而董明容跟这种人走得近,自然可以多做文章。

流言被时间发酵,再也没有停息下来过。

李绮到现在都还背负着那些莫名其妙的骂名。

李绮道:“我理解你想活下去的想法,因为我也有过像你这样的时刻,总觉得不管怎么样都要活下去,哪怕付出所有我最珍贵的一切我也要活。你长在金屋檐下面,我生在稻草房中,我有过吃不饱的苦难,你没有,你这种被人拿捏性命被人利用的苦难,我也遇见过。

“我自己都尚且如此,怎么可能会可怜你,一个比我金尊玉贵太多太多的人?”

她说完这些,张宛颤抖起来,再也说不出话。

沉默了很久,张宛才哽咽着轻声说:“但你为什么……”能走到这一步,能活下来,而她不能。

李绮知道她想说什么,不吝啬地答道:“因为我不像你,我从来没有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更没有不断设害别人为自己求生路。”

张宛似乎听懂了李绮的话,突然就不说话了,她沉寂无比,像一棵死树。

从原本的家庭被张洲竹摧散后,她就再也没有过一天舒心日子,每一日都提心吊胆,为了活命心力交瘁。

以前梁帝对她尚有几分怜惜,如今却是半点儿情谊都没了,这世上已经没有亲人,唯一一个张洲竹也只是恨她入骨。

其实也活够了,现在反倒是解脱。

车厢里沉寂着,本来颠簸的突然停下来,页书撩起帘子看过来说:“县主,我们到虎头山了。”

虎头山,听见这个名字,张宛才知道这里已经离京都有几十里远。

李绮跳下马车,回头看着张宛:“下来。”

张宛慢慢下了马车。

等她下来后,页书解开套着车的马,把马牵到林子深处,回来说:“现在只等青兰和丽妃到了。现在午时,大概傍晚会途经此地,县主,先用点儿干粮吧。”

他拿出一包葱油饼来,黄黄的饼上一点点翠绿的葱点,纸包上浸了很浅一层油,页书细心地用手帕裹住那个部分,递给李绮。

李绮接过来,咬了一口,饼已经冷了,有点儿难嚼,但依旧有葱油的清香蔓延唇齿。

这时,页书又递过来一个水袋。

李绮接过喝了一口,这才见张宛正看着他们二人,吞了口口水。

李绮沉思了一会儿,她受过挨饿的日子,那滋味很不好受,她不打算让张宛活到明日,那至少不让她做个饿死鬼吧,这是李绮最后为人的底线了。

她从纸包里摸出一个葱油饼,递给张宛。

张宛先是怔忡须臾,随即高傲地仰起脖子,把头扭到另一边。

“现在你还讲究你皇后的身份,做饿死鬼可就怪不得我不厚道了,”李绮说着,收回那个葱油饼,咬了一口。

张宛哼了声没说话。

她身为国母,就算是饿死了,也绝对不会吃这种东西的。

李绮和页书二人填饱了肚子,又等了几个时辰,终于到日薄西山的时候,狭长的官道远处响起了一阵阵嘈杂的声音。

听阵仗人数众多,应该是迎亲队伍了。

李绮立即拽住张宛,把编的草环给张宛戴了一个,自己戴着另一个,往密林深处躲去。

页书随便扯了一根树杈挡在脑袋边,也跟在她二人身后。

三人一起蹲在灌木丛里,望着远处的树林,从这儿看不见道路,他们要看的是找机会下来的董明容。

担心张宛会张口呼救,李绮随便扯了一把草团子,塞在她口中,随后全神贯注盯着外面。

等了一会儿,那阵嘈杂的声音近了,伴随着几个人的说话声停了下来。

李绮知道,这是董明容要来了。

李绮心跳变快,盯着前方一颗颗绿树阴下,过了会儿,一阵略显着急的凌乱脚步声靠近了,董明容已经丢开团扇,两只手提着拖尾的红嫁衣,在青兰和另外几个看起来是南燕人簇拥下往这边跑来。

李绮忙起身,冲董明容招了招手。

董明容一边疾步走来,一边拆掉头上的钗环步摇,喘息着道:“都准备万全了,山闵带着冯大人的人杀了不少迎亲兵队,乔装顶替上他们原本的位置。对方约摸千人,我们有五百左右,能敌吗?”

李绮嗯一声,“一切有我,你别操心这个。”说着,她拉起董明容的手,将她拉到张宛面前。

董明容看见张宛那张脸,浑身僵硬,指甲不受控制地深深掐近皮肉里。

她每次午夜梦回,最恨的都是这张脸。

张宛同样呼吸一凝,身形晃了晃几乎站不稳,不敢相信地看着董明容:“你,没死?”

董明容咬牙:“我要是就那么死了,岂不是如了你的意。”

张宛在这一瞬间才意识到了真相,她惊呼道:“你不愿待在宫里,就让李绮假意杀了你?送你出宫?”

张宛只恨,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想到这个办法,可以金蝉脱壳离开那个牢笼。可是她太想活了,一个只想活下去的人,怎么会想到让自己死掉的方式去金蝉脱壳?

她以为自己猜到了本质,却听董明容冷声道:“你只说对了一半。我不会仅仅因为个人私情就这样冒险”

张宛不信:“那是为了什么?”

“为收复云洲,有一个温暖的家可以回。”

董明容说着,从李绮手中抽出那把剑:“知道阿姐为什么没有立刻杀了你吗?”

张宛见她提剑向自己走来,有什么不明白的?

与自己有恩怨的从来都只是董明容,而不是李绮,动手的这个人,自然也只能是董明容。

张宛后退了一小步,同时,董明容手起刀落,长剑噗呲一下刺入她的胸口,“我两个女儿才一岁多,就被你狠心溺死,我早就想这么做了。”

张宛瞪大眼,死前浮现的是自己两个孩子和孩子父亲的脸。

仿佛死前这一刻,她才意识到自己也是个孩子的母亲,失去他们的时候,她难过得心口像被挖空一样,但她是什么时候开始忘记这件事的,以至于能狠心对其他孩童下手的。

她已经不记得了。

轰。

张宛倒地,抽搐了两下,便再没了知觉。

董明容深深吐了口气,很快就从杀人这件事里调整过来,她把剑还给李绮,李绮道:“你去马车里躲好。”

董明容点点头,李绮提着剑,蒙好面,领着页书和青兰,以及方才跟着董明容一起过来的‘南燕’兵冲了回去。

几人轻功而起,从天降落,手起刀落,割开那些人的喉咙,献血喷溅。

长长的迎亲队伍瞬间慌乱起来,侍女四处逃窜,士兵拔刀迎战,宽敞的官道上,厮杀声一片。

刀光剑影中,泥黄的路面渐渐被血染红。

一场争斗仅持续了一个多时辰,便已悄无声息。

李绮擦了擦脸上的血迹,看着一条道上横七竖八的尸体,笑了:“赢了。”

青兰上前来,看了看她的手臂:“县主,你受伤了。”

“不碍事,”

李绮看看自己这边的人,只剩下三四十人了,但她知道没有牺牲就不会有云洲,她吩咐页书道:“把牺牲的人找出来,送回家安葬吧。”

说着,她骑上迎亲队伍剩下的马,独自骑马先奔回城。

-

夜幕降临,京都城内陷入沉睡中的安静,李绮赶在宫门下钥前回到宫里。

她远远就看见永寿殿里亮着微弱的烛光,这会儿迎亲队全军覆没的消息还没传开,无论是京都还是南燕都是一派和平。

李恪守在殿外,看见李绮过来,低着头迎上前,压低声音道:“都顺利吗?”说着看了一眼她手臂的伤口:“我去给县主找个太医来?”

李绮嗯一声,又道:“传信给临澈,让他准备带兵围宫。”

“是。”

李恪吩咐人去请太医,随后给李绮开门,目送她进了殿内后,才把们关上。

殿内,梁帝已经睡下了,不过守夜的太监察觉李绮来了,忙爬起来将梁帝给晃醒:“陛下,县主来了。”

“不见,”梁帝以为又是哪个妃嫔来求见,只觉烦躁,可脑子却突然一激灵,他猛地爬起来:“你说谁?县主?她不是和亲去了吗?”

从他身上看不见身为一个帝王的稳重,李绮在心里摇头,往前走了几步,距离近了,梁帝看清了她脸上的血迹和手臂的伤口,顿时吓了一跳,“县主?”

竟然真的是她!

那今日去和亲的又是谁,他可是亲眼看见了的啊,蒙着婚面,围着团扇,亲自在他眼皮子下上了迎亲队伍的仪仗。

李绮没理会他,对那守夜的小太监道:“你下去吧。”

小太监弓着腰出去,顺便带上了门 。

李绮走到梁帝的龙床前,神色冷漠,再没了往日面对他时的笑意,“你不是要废后吗,我已经做完了。”

梁帝看着她此刻的模样,鼻息里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他头脑晕乎,后脊骨爬上一阵恶寒,在这一刻竟然是前所未有的聪明,感觉她口中的废后,与自己所说的废后不是一个事儿。

李绮看了看旁边的龙椅,走上前,直接坐了上去。

梁帝一惊,感觉威严受到了挑战,爬起来匆匆走到李绮身边,指着她怒道:“你这是做什么

!以下犯上!”

李绮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只随手翻了翻面前桌上的奏折,“你还是先搞搞清楚谁是上谁是下吧。这些奏折你从来都没看过,一直以来都是李恪在为你批,既然如此你坐在这把龙椅上又有何意义?”

梁帝不太听得懂,“你以前不是还说,朕这么做是想得开吗?不愿意累就交给别人,过好朕自己就行。”

怎么现在却变了这么多。

梁帝搞不清楚短短时间,她怎会变化如此之大,就跟变了一个人一样,他这么疑惑,便也这么问了。

李绮听见他的疑问,翻开奏折的手一顿,抬起冷寒的眼睛看他:“你说的不错,以前面对你的的确是另一个人,现在坐在你面前的才是真正的我。梁帝,现在你有两个选择,第一,做傀儡皇帝一切照旧,但什么都得听我的。

“第二,你和皇后一样都死于非命,朝廷由掌握兵权的人接管。”

梁帝怔住。

“你说什么?”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李绮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胆子,敢跟他说这些。

李绮耐心地重复了一遍。

梁帝确定没听错,他咳咳几声,气得脸色发白,冲上前去:“难道你是想篡位登基?你一个女子,你休想!”

梁帝哗啦一下,将桌上的奏折扫落了一地,恶狠狠盯着李绮。

李绮看着满地凌乱的奏折,沉默须臾后笑道:“果然,自信的人总觉得别人都觊觎你的东西。懒得跟你废话,选吧。”

梁帝哼了一声,想让自己的龙力震慑震慑她,便朝殿外吼道:“给朕滚进来,将县主拖出去!”

可是他声音落下,却半天没人进来。

梁帝被这情景搞蒙了,迈步要出去查看情况,忽然,脖颈被一阵冰凉给抵住。

他低头,只见一把雪亮的匕首横在他脖子前,匕首的形状是一条扭曲的蛇,闪烁着寒冷的反光,十分可怖。

他还没反应过来,忽然听外面响起杂乱的声音:“福寿宫有刺客,有刺客!皇后娘娘不幸……殁了!”

梁帝听见这个消息,不知怎的,胸口忽然一痛,窒闷得呼吸不过来。

“急报!和亲队伍在虎头山遇见土匪,县主的陪嫁和南燕的聘礼全被劫走了,整个队伍无一活口!就连县主也……”

“怎么办,这可是在大梁境内遇的事,南燕一旦责问,怕是要开战啊!”

“陛下,求见陛下……”

外面似乎来了很多朝臣,都在门外求见,却被李恪拦下:“陛下已经睡了,明日再说,明日再说……”

梁帝张嘴就想喊,李绮阻止道:“你如果不安分,我直接杀了你让你永远闭嘴。”

如果能留他活,李绮还是会留,现在这个关头,一国之主出了事只会给她增添不必要的麻烦。

梁帝这下终于明白了,李绮是来真的。

但他也想不通,李绮是如何打通了他身边权利的。

他颤颤巍巍道:“你要朕怎么做?”

“立我为后,发兵南燕,收复云洲。我知道现在不会有人支持战事,所以我会以一国之母的名义,亲自领兵上战场。”

李绮说着,拿出了凤印:“它在我手里。”

梁帝深深叹了口气,刀在脖子上,还容得下他不同意吗?

他道:“可以是可以,但你得答应朕一个要求。”

“放。”

“把后宫留给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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