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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筑金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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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绮改用两只手去拉他,他便更用力地紧握她的手,被他一整个桎梏裹在掌心,紧得她手指都无法动弹,她却不痛反笑,悄悄抠他的手掌心,去观察他的模样。

他面无神色,瞅着那燃放的鞭炮,一动不动,好像只是在看炮,但握住她手的力气又极重。

李绮没戳破他的伪装,别开眼望着他们,仿佛回到了听竹苑的时候,不知何时她已经不再怀念云洲那个没有爹娘关注的家,而是想念她和他们的听竹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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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的雪总要下到正月里,时下正是雪最大的时候,天地间银装素裹,除了白雪,就不见半点儿其余颜色。

经上次县主府外的血流成河,李绮不敢再招摇过市,她换了辆低调的马车,省得被愤怒的民众群起攻之。

县主府金银屋的东西已经被搬去藏金阁,那些可都是在黔州好不容易从节度府搜刮来的,是将来她们收复云洲的所有花用。

如今的县主府早已搬空,但为做个样子,李绮仍是找了人修缮。

搬金银屋和修缮县主府忙碌,李绮一再被耽搁,一直未曾入宫见梁帝。

但养鱼,鱼食是不可断的。

所以在过年的三日前,李绮拾掇一番便入宫见陛下。

路过何府的时候,瞧见府外挂白幡,满地撒满纸钱,下人们白衣素缟,人们脸上早已不见悲伤,想必最伤心的时候已经过去,看样子丧事已经办到了尾声。

除了冯斯疾,李绮没觉得有什么愧疚,于她而言,何暮本来就该死。

所有人都道何章敬是和冯斯疾一样的好官,但李绮清楚,他不是,他甚至不配跟冯斯疾相提并论。

何章敬是何汝成唯一的儿子。

他是嫡出,自小才华横溢,于科举中拔得头筹,官拜户部侍中,年长冯斯疾五岁,今年三十,仍未娶妻。

他从小被寄予厚望,事事做到出彩。

梁帝登基,朝堂更迭,战乱四起,难民一拨拨涌入京都,他用体己俸禄设立难民安置所,每隔七日便亲自施粥。

任职户部,他体恤民情,亲自走访环境艰难的人家,尽其所能去帮助。

上任短短三年,赢得民心所向。

他本有大好前程,却因一双腿坐终身轮椅,从此锦绣前程尽毁,何氏一族痛心疾首,连带着百姓们也对李绮恨之入骨。

但李绮清楚,他施粥救下的那些难民,后来都被他用去充了军。

那时云洲和南燕还在打仗,梁帝不停找年轻力壮的男丁充军,有人不愿意上战场,便凑够银子找上何章敬,何章敬就配合张洲竹把人从名册上划掉,再用他们曾救下的老弱病残的难民拿去充数。

老弱病残上战场,无非就是去送个人头,所以云洲一战即便等来了援军,也没能挽救。

云洲城破,也有何章敬的一手,就算不为那些无辜的难民,为了云洲,李绮也容不得这对兄妹。

何暮明明知道真相,却什么都伪装,装作什么都不清楚。

这件事做的隐秘,又是很久之前云洲打仗的事,知晓真相的人不多。

李绮也是来京都后,一直在为冯斯疾调查云洲城破的真正原因才能得知。

他们百姓口中的好官,不过只是朝廷的蛀虫而已。

这种人,死一百个也不足惜。

她潜伏在张洲竹身边,一面是为保全生香,一面是为对付何章敬。

她做了个挑拨离间的活儿,让何章敬与张洲竹做的这件事败露一些消息。

张洲竹最讨厌事态不受掌控的感觉,他认为何章敬办事不力,放他养的那条大鱼咬废了何章敬的双腿。

但人人都以为是李绮害的,因为何章敬在外就是这么说的。

张洲竹他不敢惹,可不就只能将黑锅往她身上甩。

李绮有时候就想,这世道也不知为何,真正的好官好人被贬黔州,艰难度日,她拼命想要拯救云洲水深火热的百姓,却人人都讨厌她,想让她去死。

县主府被砸了个稀巴烂,她的名声也遗臭万年。

在越来越远的思绪里,马车抵达皇宫。

李绮下了马车,徒步去永寿殿。

正见永寿殿的两扇雕花金门被李恪拉开,从里头走出道月白的身影。

张洲竹那一身白几乎与天地间的雪色融为一体,他眉目生得十分清秀,就像初春的嫩芽,穿月白色时,与冯斯疾那种冷淡疏离不同,他的气质干净清朗,如一缕清浅的晚风。

可惜。

李绮太了解他了,怎么看也无法将他和干净联系起来。

她有时候会忍不住想,倘若张洲竹并非生在侯府那样复杂的家中,是否会和冯斯疾一样,长成一个刚正不阿之人。

她不打算与他说话,然擦肩而过时,他却停驻叫她:“县主近日很忙?怎的不来见我?”

当着不少太监的面,他说话毫不忌讳。

李绮停步说:“的确是有些忙。”

“再忙也不能忘了投诚这种重要的事啊。”

张洲竹把双手拢在袖子里,笑眯眯地侧眼望过来,眼神不善:“你可别忘了,经县主府外血流成河后,所有人都只会认为你跟我是蛇鼠一窝。你不向我投诚,若是再有人想杀你,还有谁敢护你?”

他顿了顿,又说:“不会是冯斯疾吧?毕竟我昨日才知道,原来他向我索买的那架绝音竟然是送给你的。”

绝音两个字让李绮怔忡,须臾后,抬眸望他:“你说什么?”

“咦,难道你不知道?”

张洲竹眼里荡漾出更为深沉的笑色,意味深长道:“我之前陪同陛下和娘娘去黔州,带了绝音。本来只是百金的东西,他却用千金从我这儿购去,昨日有人告诉我,绝音在你那里。难道不是他送你的?”

李绮恍惚着没说话,张洲竹走近她两步,这次他不再嚣张,而是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说:

“他明明知道他父亲冯翊君死在我手里,也知道云洲城破与我有干系,对我恨之入骨,扬言与我这等奸佞水火不容,必有一日要亲自取我头颅。

“然而那一次他却主动找我,我不见他,他便在黔州的雪天里站了好多日,就为用千金买杀父仇人的一架绝音。”

李绮脚下发软,险些站不住,张洲竹伸手轻轻扶一扶她,笑道:“你却说你们不认识,是把我当傻子?杀了他,要么我杀了你。”

李绮深吸了口气平复心神,随后甩开他的手,说:“总得给我点时间。”

也不等他回话,她提步就往永寿殿里走。

“李绮。”

没走两步,张洲竹喊她,她不想听他胡言乱语,非但不停反而加快步伐。

他却高声道:“你难道不知道,清溪村是冯斯疾的老家?你竟敢将那里用作所谓的庇护所?”

李绮一愣,脚下不慎绊住永寿殿的门槛,失去平衡的身子往旁边栽去。

胳膊被人一把扶住,她抬眼,看见李恪的脸,李恪压低声音对她说:“县主,莫要被奸人乱了心神。”

李绮轻轻嗯一声,站直身,侧头看张洲竹:“你监视我?”

“别误会,我只是在关注生香,无意间发现的藏金阁。”

张洲竹笑出声,那笑容清澈极了,与他的心肠一点儿都不符,他道:

“你和冯斯疾在黔州那点儿事我都知道,我只是见你效忠我这么多年,好心想提醒你,男人最懂男人,那藏金阁在我看来就是一个用来报复的囚笼,你自己掂量。”

言罢他潇洒转身离去,雪地上留下一串他深深浅浅的脚印,李绮看着看着,心神俱乱,不知怎的突然想起冯斯疾的那句话来:“你把墙砸开看看,说不定里头藏着金子呢?”

想起他自从到了藏金阁便沉默寡言,神色怪异。

李绮疯了一样地急于求证,对李恪道:“你去告诉陛下,我晚些时候再来见他。”

说完便顺着张洲竹留下的脚印往宫外狂奔,她奔上停在宫外的马车,快马加鞭赶去藏金阁。

清溪村太远,赶路用了不少时辰,到的时候天色灰蒙蒙地暗下来,她一进门便听见院子里传出夜阑生香的笑声。

她走进屋里,取下武器架上董临澈的剑,夜阑生香喊她她也不应,直走到院外,对着一堵院墙挥剑而上。

只听噼里啪啦的声音,外墙垮了厚厚的一层,露出里头闪闪发光的金子来。

跟出来的夜阑瞧见,呀了一声:“这墙里怎么会有金子?”

李绮的心坠入谷底,恐惧如潮水般涌来,从头到脚裹遍全身。她只觉得很冷,冷得发抖。

站在藏金阁最高的十一层往下看,原来这里真的是十座金宅。

她在黔州随口许下的愿望,冯斯疾做到了,可却是用来困住她的金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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