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他们的心境是一样的，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敖丙也不曾开口，只有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在荒芜的海滩与黑暗的海面之间蔓延，显得风声、浪声，以及彼此只隔着百米距离却仍然遥不可及的心跳声与呼吸声，竟是那般的刺耳而清晰。直到不知何处传来了一声悠长的轮船汽笛声，白龙才动了动身子，下意识地将头颅仰得更高了几分，轻轻地开了口。

“李云祥，”他郑重地唤道，“我觉得……我们没有办法再走下去了。”

说实话，对于这个选择，李云祥并不觉得惊讶。当他看见敖丙刻意以龙形出现，像是在强调自己的身份，像是在划清他们的界限时，他就已经知道了答案。而做足心理准备的时候，则要更早一些，在他收到敖丙的信息，终于按捺不住满心的思念，小心翼翼地回复了一句“你和你父亲身体好些了吗？”却发现自己已经被对方拉黑的时候……那一刻，他便明白了一切。

更有甚者……其实还在德家的时候，他就已经有了十分强烈的预感。因为在敖丙落泪的那一瞬间，他便醒悟过来……他斗不过敖广。在压抑的海景书房里，在那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中，当他再也无法用纯粹的力量去碾压对方，而是只能比拼洞察秋毫的眼力、蛊惑人心的言辞，还有更重要的，活了万年的城府与过尽千帆的阅历时……他其实样样都比不过这条精于算计的老龙王。他并不怀疑敖广对敖丙的良苦用心是假的，但他也看得出来，哪怕敖广已经被哪吒“附身”的自己打伤成那般狼狈的模样，他也在极度冷静地思考对策，他会顺势利用自己的虚弱，再恰到好处地流露几分真情，去唤起心肠柔软的儿子的关切与愧疚，从而将他拉回自己的身边。这样的人物……如果不是总想着谋害他，他倒是真的要生出几分实打实的佩服了……

当然，他并不害怕失败，他行事果决、性情桀骜，他也有足够的精力、倔强的血性，所以他只会愈战愈勇，而从不轻易言弃。可是……现在却有一道致命的鸿沟横亘在他的面前——

他控制不住“自己”。

他对东海龙族父子动了手。

他已经失去站在敖丙身边的资格了。

但他还是鼓起勇气，尽力争取，于是颤声给出了自己的诚意：“敖丙，你给我下咒吧……无论什么咒都可以，我全都心甘情愿地接受……如果你实在下不了这个手，让你父亲来也可以……只要你能安心，只要我们能……”

他没法说完“我们能继续在一起”，这乞求太奢侈，他怕说出来反而会给敖丙压力，会将爱人推得更远……所以他只是凝望着敖丙，伸出手，没有激烈的动作，只是掌心向上，摊开在呼啸的风里，像是等待，又像是无声的证明——你看，我能保持清醒，现在用尽一切办法向你发出挽留的……是我原原本本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