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

一向自诩光明磊落的青年什么时候遭到过这种非议，李云祥立刻低吼出声，脖颈青筋暴起。

“你没有？”敖广却立刻抓住他的话头，逼近一步，声音陡然变得凌厉而极具穿透力，“那你要真是个英雄好汉，又为什么不敢接下我的咒约？！你说你不想任我约束，那你倒是告诉我，若我无法约束你，约束你背后的煞神，你又如何能够向我证明你放下杀性的决心？！你竟还有脸面指责于我？这岂非本末倒置！还是说……你根本就是个假惺惺的伪君子！你那‘绝不伤害东海龙族’的表面文章下……其实根本就没剩下多少属于自己的、敢于直面任何代价的硬骨头？！”

不等李云祥喘息，敖广的攻势再次升级，这一次，他的话语带上了更恶毒、更彻底的否定，仿佛要刨开李云祥存在的根基！

“不止是你方才的誓言！李云祥，睁开你那被自我感动蒙蔽的眼睛好好看看吧！你真以为你是什么天生侠骨、悲天悯人的仗义豪杰吗？你以为你对抗德家，怜悯平民，是你那凡俗二十年人生淬炼出的高尚品性吗？！”

他的手臂猛地一挥，指向窗外幽暗的深海，仿佛那里藏着残酷的真相。

“错了！通通错了！你可别忘了，你只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肉身！是由香火愿力投胎而生的血肉‘泥塑’！是用无数‘希望哪吒是这样’、‘相信哪吒会这样’的信念汇聚而成的空壳！……呵！怎么如此震惊？没想到吗？没想到你之所以和哪吒不一样，根本就不是因为你是你、他是他，而是最后‘构成’你的那些祈愿，都是愚昧凡人在哪吒暴戾一面的恐惧之下，对他的修正和粉饰，给哪吒闹海以正当理由，给哪吒自戗以英雄气概的美化！所以你的个性、你的是非，你保护弱小的冲动，你渴望拯救平民的伟大愿望……有多少是真正属于‘李云祥’的？又有多少，是那些参拜过哪吒神像、传颂过哪吒故事的凡人，他们心目中那个理想的哪吒该有的模样呢？！——你有没有想过，你言之凿凿的所谓‘自我’人格，其实从一开始，就只是个被私造出来的、满足弱小凡人被拯救幻想的‘伪神’形象呢？！”

“我……”李云祥瞠目结舌，如遭雷击。他确实从未想过这么深刻的问题！这使得敖广的话在他耳中仿佛成了一把锋利的刀，正在将他二十多年来的全部认知都一点点血淋淋地剖开！他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和眩晕，仿佛脚下的立足之地正在崩塌，化作将人吞没的流沙……

然而敖广仍在盛怒之下极力讽刺，称哪吒要借用“香火神道”复生，当然就更要利用平民的崇拜了！所以他坚信李云祥选择开放水源，只不过是潜移默化地受到了哪吒元神散发的影响！是哪吒为了继续获得香火愿力，重走‘成神之路’——那条浸满了复仇之火的路——所需要披上的正义外衣！

“想来哪吒必然会促使你去做个‘大英雄’，就算不是开放水源，也一定会有其他……所以我干脆放任你们两个蠢货放走蛟龙！一来，那种滋养龙珠的方式，本就杯水车薪，放了也就放了，根本就无关痛痒；”敖广嗤笑道，“二来，我也正好确认一下，看看在你完成所谓‘拯救万民’的任务，达成那虚伪可笑的英雄成就之后……哪吒的下一步行动，是否真的会像我推测的那样走——他的意志，是否会真的会借着这具叫‘李云祥’的肉身，彻底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