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突然间不说话了，似乎隐约猜到了李云祥要说什么。果然，李云祥顺畅地把话引向了正题，但语气依旧平常，仿佛只是在讨论今天天气如何一样，“——就像几天前，德三公子的那辆车上出现的‘麻烦’。”

他注意到少年的身体一下子绷紧了。

“我知道，大家日子难过，所以大家心里都有火。德兴集团、德老板、德三公子……这些名号，就像尖刺一样，时时刻刻扎在我们这些人的心里……”李云祥的声音低沉下来，“而这火，憋久了总会闷出毛病的，是得找地方发泄……我理解，没有人比我更理解……但不敢直面强权，所以就拿他们的所有物出气，叫他们也感受感受什么叫‘吃瘪’——这听起来确实也挺痛快，是吧？”

少年不吭声，但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倔强和不解，似乎在问：难道不是吗？

“——但你想过后果吗，小子？”李云祥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你们划烂他一辆车，扎破他几个轮胎，除了能恶心他一下，能让他少控制一滴水吗？——不能，这样反而会激怒他！”

他盯着少年的眼睛，语气变得严肃。

“你见过他发怒的样子吗？……应当是没有的。但我可以确切地告诉你——我见过。那绝不是你，或者你们的小团体，甚至这整条街的人能承受得起的力量……到时候，遭殃的会是谁呢？你？你的朋友们？还是你家里……”他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瞟向少年家的方向，“……那个等着你平安回去的奶奶？”

“奶奶”这两个字像是一根矛，瞬间刺破了少年强装起来的硬气。他嘴唇翕动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后怕。而李云祥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丝后怕，心里一阵欣慰，他一直都觉得这小子很像过去的自己，叛逆归叛逆，但本质不坏，如今看来确实如此，毕竟他的心里还是装着亲人的……这似乎比过去只顾着逞一时之快的自己还要懂事一些。于是，他又不由得放松了表情，以推心置腹的口气地叹道：“你小子啊……有担当，也讲情义，你奶奶能有你这个孝顺的孙儿为她养老送终，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说真的，我倒是巴不得咱们平凡人家也能多出几个像你这样有志气的年轻人，愿意为了惩恶扬善而出头！但咱们也要考虑现实——那可是仿若一座帝国一样的商业巨头！想要动他们，哪里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呢？……而这其中又牵扯到多少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甚至与整个东海市的命脉都息息相关的利害关系，又岂是以你我的眼界能看得清楚的呢？……当然，我不是说，那些剥削百姓的家伙就不该受到惩罚，只是，绝不能以这种泄愤似的方式‘闹着玩’，太危险了……这可真不是一时脑热就能做成的‘小菜’，而是一门很深的学问，即便是我，尝试了这么多次，也无法保证一定能掌握……更何况，最重要的是——”

李云祥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复杂，显然陷入了回忆之中，有些放空的视线投向了远处的灯火，“傻小子……看人不能只看他嘴上说了什么，还得看他最后做了什么。”

少年的眼中立刻带上了困惑。

“你以为，以德三公子的本事，那天晚上若是真的想把你们这些毁车的人揪出来，会做不到吗？”李云祥的声音很平静，“德家有的是手段，挖地三尺也能把你们找出来。按他以前的脾气，把你们痛殴一遍丢进海里喂鱼都不算意外。”

少年的脸色一瞬间有些发白。

“——但他没有。”李云祥盯着少年，一字一句地说，“车毁了，他气得要命，也仅仅只是气得要命……最后，他没有动用任何力量来找你们的麻烦，也没有牵连这条街上的任何人。虽然这其中也有我尽力劝说的些许功劳，但如果他一点都听不进去，你真的觉得你们现在还能这么活蹦乱跳的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