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舔了舔不慎被他自己咬破的嘴唇，轻咳了几声，平静叹道：“老婆，这一下可真够劲儿的……这次确实是我没提前解决好隐患，怪我疏忽了。你再多打我几下，把火都撒了吧……我不瞒你，任何事我都不想瞒你……但我更不想让事情变得超出我的可控范围，不想因为爱你就无底线地事事顺从你的心意……这样才反而是害了你。我知道你还生气，老婆，你要是实在忍不过去，就拿我当出气筒吧！那些平民连水都喝不饱了，又哪里经得住你的教训呀？但我可是浑身都被扎穿过的人！皮糙肉厚，都扛得下来，一定让你好好出了这口恶气！……等你觉得冷静点了，我绝不食言，立刻把剩下的细节都告诉你……”

李云祥一边轻声细语，一边用自己温暖的手掌覆上他拽住自己衣领的冰冷手腕，却不是想要把他拉开，而只是这样轻轻摩挲着，脸上带着宽厚而通达的淡淡笑意。这回敖丙哪里还不明白李云祥在想什么，他依然还是怕他太冲动，下手没轻没重，以至于造成什么严重的后果……为此，他宁肯给他当“沙包”出气，都不想看到他走错哪怕一步。他本觉得这就是李云祥当面一套背地一套，根本不够爱他的表现！——爱一个人不就应该始终无条件地信任和支持他吗？！可是，李云祥至始至终镇定而理智的模样终究影响了他，让他不由得反观自己这难以自控的脾气……突然觉得他的担心好像也不无道理……

他毕竟是经历了更多的人。

可是……凭什么？敖丙又忍不住这样想。凭什么就该是他李云祥来承受这一切？！车明明就不是他弄坏的，他也不想迁怒李云祥的，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还要凑到他跟前，为了不让两方互相伤害，选择自己来面对他的怒火？！……

“——就因为你是‘哪吒转世’吗？！”敖丙已经不知道自己是在发怒还是在悲鸣，只知道心里非常难受，所以只能用大吼来发泄情绪，“凭什么哪吒的责任要你来担？！凭什么哪吒的杀孽要你来还？！……李云祥，你明明就不是哪吒！为什么要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为什么要当这个滥好人？！你明明就被这样夹在中间折磨……为什么一点都不抱怨？为什么这么傻？！……”

李云祥却依旧笑着说：“老婆啊，你不是也一直被夹在中间吗？你不是也心甘情愿吗？……我们都有想守护的东西，也都想维系这段感情，所以才能走到现在……我们都一样嘛。但是，我想尽自己的力保护平民，并不是出于责任，而就是我自己想这么做的……我留在你身边‘还债’，也不是为了图个两清，而就是我自己想对你好，想跟你在一起……这些都是我自己发自内心的愿望！所以，敖丙，我希望有朝一日，你也能了解自己内心的真正想法，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并坚定地践行，不受任何框架的束缚，也不被任何情绪所控制……”

这种观点好像不是李云祥第一次说了……敖丙死死盯着李云祥，眼神复杂，愤怒未消，却似乎多了一点深思。可是，为了这个傻狗而忍不住妥协的事实终究令他不快……他猛地甩开了李云祥，重重地冷哼一声，拳头紧握，脸色也依旧难看。但他最终只是低声咒骂了一句脏话，抬脚狠狠踹了一下那瘪掉的轮胎，便背过身、别开脸，不再看那片让他火大的贫民区，也不再看李云祥了。

好在他周身的寒意终于尽数收敛起来。李云祥暗暗松了口气，知道最难攻克的关卡已经过去了……于是他换回了平日里轻松活跃的语气，让老婆在这里等一等，他叫人把坏掉的车拖回他家修车厂后就载他回去。

“不用了！我可以自己走。”敖丙却说，“还有，这种恶心的地方……我以后再也不会踏入半步了。”

他头也不回，只是丢下这句话便愤懑地快步离开，那固执而僵硬的背影在这破败的环境中显得十分格格不入，如冷白的月一样格外孤高，却又带着一丝被拉入凡尘泥沼的狼狈与混乱。

而李云祥站在原地，呆望着他越走越远，神色也终于难忍地流露出几分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