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尘随时能飞升。
他倔强极了,“不。”
倔强得令人讨厌。
“岩希在等你。”我说,“你早该飞升了。”
他执意等死。
我无奈叹息一声。
——我希望能陪我的人继续陪我。
这句话,其实是岩希说的。
二尘是她最喜欢的弟子。为了二尘,她是真能跟我打起来。
边折下头角,边想着岩希气得跳脚,口齿不清地大喊:“我要鲨了你。死渣男!”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蛟鱼头角延年益寿,也就少了几万年的寿命,二尘至少还活着。
二尘苏醒后,心中震颤,“明辉……你为何?”
为何?
我不觉勾唇一笑,“我怕她又要鲨了我。”
二尘怔怔地看我,欲言又止。
一如当年,我被这眼神看得心烦。
“算了。”
我长长呼出一口气,“把你抛下不管她会讨厌我的。”
此后,约莫三万年,二尘变了。
他停在了三万年前。
只因并非所有人均有能力逆天改命。
有的人只会被天道拖垮,被岁月消磨。
有些人就是这样。
你知道他走到这就走不下去了。你知道他最远就只能走到这了。你知道再强迫他走下去,他突然就开始恨你,一味的恨你。
我还有一根头角,本可以一并给他。
他不要。
“你飞升罢。”我说。
“不。”他顽固得讨厌。
“岩希在等你。”
岩希确实在等他,而他早就在等死了。
七万年光阴,对于凡人来说,或许就算永远了。
我看着二尘的尸首化作一缕青烟,只剩下属于人的尾指最小一截骨头。那几万年里有关二尘的回忆就像项链上最不起眼的珠子,隐藏在一众贝壳鱼鳞中。
我把骨头串成项链戴在脖子上。
往常,我必定落下一滴眼泪。
可没了岩希,这滴眼泪该送给谁呢?
转过身去,我便记不清二尘是谁,连他的面容也模糊起来。
没有飞升的弟子,除了二尘,走得最远的人是四尘,他不要容貌,不要修为,不要寿命,拖着垂垂老矣的身体仍能看着他的子孙后代笑出来,当他对我说,啊,是明辉啊!你又来看我啦?
我认不出哪些是他的子孙后代,却认得出他。
看着四尘,我有一种与岩希久别重逢的感觉。
岩希所有亲传弟子身上都有她的影子,恍若她当初少走一步,或多走一步,她便与她的弟子们相同下场。
她若是强行逆天改命,便是尘缘。
她若是执意与我一起,便是二尘。
她若是早早断了离舍,便是三尘。
她若与凡人共结连理,便是四尘。
她若是再桀骜不驯些,便是五尘。
……
四尘与我说了许多趣事,大差不差。从四尘处离开后,我看干了的海,平了的山,荒了的地,心头泛起无趣。
于是二尘赠予我的画就派上了用场。
他画下一片蔚蓝的海。
但他画得不够传神。
海岸后边的高草少了几双眼睛,少了几只手臂,更少了几个脑袋。
少了一道左手夹着类人猿,右手拎着南方古猿,后背还背着一个智人的身影。
他画少了一些东西。
少了一双亮晶晶,痴迷的眼睛。
二尘画了一副定格的画卷。
夕阳投下迟暮的光辉,海面正好风平浪静,波光粼粼的水面倒影着夕阳的余辉,遮住了海底的阴暗和混沌。
显然是人鱼的背影靠在岸边,漫不经心往后一睐,露出蓝宝石般吸睛的眼眸。
岩希给二尘说了无数次这个画面,他也想到了这个画面,然而他并不知道令人鱼回首的,是什么有趣的东西。
我给画加了几笔,给画加了一个辽阔宽广的空间。
我走进画里,靠着岸边,回望一个总在耸动的草尖。
一个人的时候,我总想起她,想起她说的话,想起我的回答。
当她问:明辉,你能等等我吗?
有些事你必定知道是一意孤行,有些事你必定知道是下场悲凉。
当我答:需要一万年吗?
她说了个比一万年更长久的数字。
“七万年。”
你已经看到了下场,你已经猜到了结局。
我问道:“你就不怕我等不到吗?”
她说,“怕。”
她认真地看着我,更认真地说:“但我更怕我回不来。”
可你仍要一意孤行。
“那就等等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