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无尘剑直勾勾朝自己刺来,六尘无奈出手,甩起鞭藤来也有心无力,“谢尊上赐教。”
岩希讲武德得很,只使无尘剑,威压一点都没放。
勉强交手几个回合,六尘甩两甩鞭藤就被无尘剑刁钻的角度逼得满头大汗,哪怕知道岩希不会伤他,仅仅是点到为止的试探,六尘心中亦感受到登仙境的震颤。
不到片刻,六尘败下阵来。岩希点评:“不错,修为扎实。”
“并非资质不行。”岩希收剑,满意地点点头,“为何不突破?你已抵化神之境……中期。突破绰绰有余。”
六尘摸了摸鼻子,将鞭藤卷回腰间,避而不谈。
岩希不好多问,握住无尘剑,说:“你且护住自己,莫要被我所伤。”补充一句,“此计兴许无用。”说罢便像那日开始练剑。
六尘赶紧将罩住竹林的威压撤回,护住自己,专心观察竹林。
岩希出第一式时,六尘便感觉竹林明显静了。无尘剑是透明的,她练剑时,亦不将无尘剑提在手里。
一缕金光缠上剑锋,跟风声行走,挑刺劈砍时而幻化出千军万马,时而幻化出千刀万仞,却在涌过树梢时,化作一阵扑面而来的春风,携着竹叶的清香。
剑气激起一地落叶,枯叶漫天飞舞,一袭淡粉色的红衣在那天旋地转的视野里,是唯一瞩目的良辰美景。
金光从剑锋游荡至叶冠,那全是枯叶的地表涌出点点金光,汇入那缕光线之中。无尘剑缠上金丝银线,隐约如天上日月,散发起无尽辉光。
点点星光飘落,枯槁的褐第像久逢甘露般冒出大片新芽,竹笋拔起。那金光飘落六尘的手里,浸入眉目,令他的眼眸倒影着一层颤动的金色眸光。
这便是救世之能。
这便是救世之姿。
如此大能,令千万人往矣。
不知怎地,六尘觉着眼眶酸涩,攥了两行热泪,有话难说无语哽咽。
起死回生,或许只需岩希一剑施舍。
就在六尘这么想着,岩希麻木冷漠的面容从眼前一闪而过。她的剑气仍是温和的,连同她的剑刃亦是细腻的,可她的意识,她的爱意,她所有的体贴和善良六尘都……感受不到了。
瞬间,竹节不耐烦地晃动一下,与周围有了一瞬不协。
六尘和岩希几乎同时出手。
鞭藤甩向竹节。无尘剑比鞭藤还要先至,抢先一步卷起鞭藤钉入地面。
鞭藤生无可恋地搭在无尘剑上,发出悲鸣:痛!太痛了!
六尘蹙眉,“尊上?”
岩希一眨眼,眼底的金光陡然覆灭。她走到无尘剑前,拔出无尘剑重新丢进空间裂缝,再把鞭藤丢回六尘。
六尘顿时听见一道尖细怪异的叫声,“狗修士!狗修士!狗修士!狗修士!”
“会说别的不?”岩希相当熟练。
“狗剑修!狗剑修!狗剑修!狗剑修……”
岩希得意地拍了拍竹身,“得!是这根竹子了!”
六尘:……
六尘看了看岩希,又看了看竹子,猛地有些无语,“尊上,你这是强行帮他增长了百年修为。”
“啥?”岩希不知道啊。
“这竹子……”六尘一拍竹子,用威压一震,把竹子闭了嘴,他斟酌一下语言,用岩希能听懂的话来表达,“用你的话说,就是被你朝天灵盖灌下百年灵气!”
岩希:……
“那他后面毫无反应又是怎么回事?”岩希眼巴巴地问。
六尘探寻竹子一番,坦言,“他不会用,还是把自己当成棵竹子,睡了九十几年。今日又被你的剑气唤醒,总共灌下两百年灵气。”
岩希真诚地说:“考虑过移植到你的飘尘山里吗?”
六尘: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情!自己养的竹子自己负责!
六尘婉拒:“七星草会发怒。”
岩希噗呲一笑,“我记着你是个医者,怎地成了花匠?”
六尘一愣,目光偏了偏,一时间脸上愁思尽显,他苦涩道:“尊上记错了,我是个学艺不精的庸医。”
“为何不执著于救人了?”这句话直接在六尘脑海响起,是……岩希的声音,他盯着岩希,眼神错愕至极。
可岩希的嘴唇挂着一抹忧虑,分明没在说话。
岩希问:“怎么了?”
“为何不执著于救人了?”这句话再次响起。
“我……”六尘的回答几乎冲口而出,话到嘴边,又觉得喉咙一阵酸涩,“弟子惭愧。”
“我已许久未同尊上练剑……不知尊上的剑意纯净至此,竟能问心……”六尘说,“有愧。”
“要说说吗?”岩希一屁股坐在地上,背靠竹子,从空间袋取了一坛酒递给六尘。
六尘接了,却没喝,幽幽看着酒水倒影,失意地说:“弟子往日不知尊上立誓,亦不知誓言有何用意。被七星草骂一顿方知众生皆有灵。一草一木,一鸟一兽皆是性命。人乃万物之灵,这话……不对。”
岩希安静地听着,“难得。”又插了一句一模一样的话:“为何不执著于救人了?”
六尘兀自出神一瞬,心中大概知晓岩希早已看穿一切,只是没有说破。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我欲救人,却不知道手中药草是否愿意救人。他们一样有喜好憎恶,对于不喜之物,自然没有好脸相向,如今想来与人并无不同。”
“起初我仍想着,若是让他们喜欢与人类相处,喜欢人类,那药效或许会更好些。不料……我一直是庸医思想,对七星草好,仅仅是因为他们能救人。若他们不能救人呢?我是否便如碾过蝼蚁般摧折他们?”
“这么多年,全无任何改进,难免七星草恨我。”六尘苦笑,“尊上,你知道吗?”
“原是所有的起死回生都是以命换命。以七星草之命,换回一条人命。”
“起初我觉着这是天地下最划算的事情,一株花草换一条人命,那岂非美事一桩?可七星草告诉我:一株花草换一条人命,你觉得划算,那一条小鱼换一条人命,那便算合理。”
“一条鲸鱼换一条人命,怎么?开始觉着可惜了吗?那一条人命换另一条人命,你便觉着不能下手了。一座山换一条人命如何?一片土地换一条人命如何?一片海换一条人命如何?你跟人换命如何?”
“我被说得哑口无言,只能反驳道:那怎可相提并论!内心,我知道她说得不无道理。我只是不敢承认,渐渐地……我迷失了,与七星草相处得越久,我就越迷茫。”
“我不是不想救人,尊上,你懂吧?毕竟这是我修仙的初心,救更多的人,救更多的难民,伤者……”六尘不敢肯定,“我的初心,应该没变吧?”
“但……年岁一久,我连花草树木也想救了。”
“我说的话很奇怪吧?尊上,我……没让你失望吧?尊上,我好像不知道怎么做了。”六尘说,“每一次将药草割走……我的脑海都会浮现七星草的话。可她从不跟在我身边,说是要让更多的七星草觉醒!不能任由我一人宰割!”
“现在……我下不了手。”六尘的手微微颤抖,“怕压弯了草,怕吹散了花,怕砍断了树枝,怕踩折了嫩芽……我发现他们比伤者,比难民更加脆弱,更加易折,更加……渴望活下去。他们更加纯粹,更加真实,更加吸引我。”
“我种了一株七星草,看着她长大,看着她化形,看着她兴高采烈跟其他七星草小声说我是坏人,不知怎地,我想笑,又想哭。”
“她对我意味着什么,我迷惑了。她不再只是药材,不再只是一株草,更不再只是一条能被以命换命的命。现在对于我来说,一棵草算一条命,一枝花也算一条命。”
“以命换命。用七星草的命换人的命真的划算吗?既然划算,那用人的命换七星草的命也划算吗?”六尘近乎自言自语地说着,“不知怎的,我想起她那句话:你跟人换命如何?”
“她要是跟人换命,我定是不肯。别人硬是拿她换命,我定也不肯。别人让我换命,我也需仔仔细细量多一番,这人……值得吗?可若是用我的命,换她的命……我便肯了。”
“怎会如此?”六尘困惑地凝视着岩希,“我想不通。尊上,你也会如此吗?你也会想过用你的命换随便哪个人的命吗?”
他好像终于知道谁都不可以被以命换命,于是找到一个扭曲的解决办法。假如救不了全部,谁都换不了谁的命,那全都不要救了。
六尘迫切又不解地问:“是不是……人一旦长生不老了,就会断情绝爱?”
“并非如此。”岩希说。
“并非如此?”六尘怔怔地看着岩希。
要是以前的岩希,必定不知如何回答。可她活了近三万年,加上前世今生,少说是个三万多岁的老妖怪。
不说阅历丰富,好歹经验充足。
岩希的脑海有一瞬间闪过明辉的脸,明辉撑在岸边,斜斜地睐了她一眼,然后漫不经心地说两个字,“岩希。”
岩希笑了笑,说:“独爱一人,那爱便是有尽头的爱。待那人离去,你便觉着独木难支,难免封心锁爱。”
可明辉的脸也只是一瞬,然后便是南方古猿,小智人,小人猿,小尘缘,郁,苍珏,子易,紫情,戚彡,与共,风里,救,囚天,尘,太多太多小弟子……
“但,爱众生,那爱便是无尽头的爱。”
他们用各自独特的爱意填满了岩希内心的空隙。就算是一块不懂人心的石头又怎样?岩希都被他们捂暖了。
她满足地说:“是众生支着你这根木头,如此一来,你还会断情绝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