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处庭院。
雕梁画栋,曲折深深,沿廊下七拐八绕,柳暗花明处,水雾弥漫。
奶白色的汤泉,不断向上氤氲潮湿热气,描糊了人的眉眼。
“这里的温泉很有名,”慕容皝道:“对治疗外伤有奇效。”
慕容翰一顿:“所以陛下特意把私奔地点选在这里?”
慕容皝从后抱住他,下巴贴入他颈窝,声音款款:“你想得倒美。”
“……”
修长的手指一勾,轻松解开衣带,暗青刀痕遍布,层层攀附在白皙的皮肤之上。
“这一道见骨,是在段部时留的。这一道狰狞,是涉夜干所为……”慕容皝眸色黯淡,指尖一一划过,每及一处,就说出此伤的程度与地点,分毫不差。
慕容皝道:“孤真想让你每一道伤口都只属于孤一个人。”
听到涉夜干的名字,身体还是会本能地僵硬。慕容翰捉住他的手,转身去……,“当然只属于陛下一个人。”
“甘心吗?”眼睫轻颤,慕容皝承受……:“你给了孤你的一切,甚至连你最好的朋友都因孤而死,孤却未必能在天下人面前还你一个清白。”
叛徒就是叛徒,叛徒是洗不白的,一叛慕容皝二叛段辽三为苟活眼睁睁看好友被虐杀致死,任何一件单拎出来,足够在史书上遗臭万年。
“害,其实徐琢也可以了。”慕容翰语速飞快,很不是个东西地道,“有陛下亲刻衣冠冢亲定谥号,最后一程风光无限,天下有几人能如此?估计我死的时候都没这个排场。”
“还有,哪怕全天下只有一个人知道真相,但只要那个人是你,我做的一切就有意义、天大的意义。”顿了顿,从岸边凌乱进泉水,湿漉漉地继续:“你不知道……也没关系。你过得好,就行了。能为你留下伤痕是我的荣幸,你的伤痛才是对我的残忍。”
为他生为他死,漆身吞炭之死靡它、双手奉上所有,连同真心与情感,这么好的攻君,果然世间难寻。
金眸再暗,水雾缭绕,竟一时眼花,把风吹来的艳丽花瓣看作鲜血:“孤也未必能回馈你同样的毫无保留。”
“我知道。”慕容翰眼睫被雾气晕湿,眨了下眼,笑嘻嘻道:“陛下很胆小,需要人保护。我不会跟陛下计较,只要往后陛下顺遂一生,对我而言就是最好的回馈。”
慕容皝以为自己听错了。
恍惚间,一只手,顺水下暗流涌来……
【略】
从温泉回来,无论伤势色心都得到了极好的照顾。往白兔大军的笼子里扔几片菜叶,慕容翰决定补觉。
一个人补觉没意思,当然要拉燕王陛下一起。
一夜未眠,他很快入梦。慕容皝则睡不着,躺在榻上,睁眼望承尘。
很快,掌心发痒,低头一看,原来是慕容翰的狗爪没有收回,一根食指正在自己掌心画着什么。
“你要做什么?”他觉得好笑:想再来一次大可明说,玩什么欲情故纵,画指尖春宫图?
但无人回应,枕边人呼吸轻缓绵长——是真的睡着了。
慕容皝挑眉,眯眼,细细观察起他手指描摹的图案。
片刻后,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
是从南罗城到紫蒙川的地形。
“……”
因为怕忘了,那么多苦就白受了、徐琢也白死了。所以无论白天黑夜、清醒睡梦,都在心里默背。
背到连指尖都有不自觉的条件反射。
慕容皝端详他良久,蓦然,掌心用力收拢,指尖没入他指缝最深处。掌对掌,十指紧扣。
……
睡醒后睁眼,枕旁无人,慕容翰慢吞吞起身,失魂落魄的样子。
案边,早就穿戴整齐地慕容皝朝他勾勾手指。
见状,鸡血打满,慕容翰当即连人带魂急不可耐地飞扑过去。
慕容皝凉凉一笑,朝案上的书卷千叠努嘴:“看看,看完评价一下,孤的嫡长子,活到底干得如何。”
案上是臣下们呈给燕王的奏报,并不适合让外臣看到,慕容翰意外,很老实地没有动。
“兹事体大,要不我还是不看了吧。”他拍胸脯保证,狗腿说道:“陛下的看法就是我的看法。”
“孤从未与一个人这样交过心。”慕容皝自顾自掀衣坐到案边。声音还哑着,玄衣下露出一截瓷白腕骨,关节处殷红如血滴,语气倒很平静。
他有过生死之交,有过相见恨晚的臣下,也有知己红颜,惺惺相惜。
但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得到这样的信任。连大棘城送来的所有政务,文臣武将的一切言论,全部拿出来,与他共享。
“只因那人是你,所以……看吧。”
他厌恶一切染指自己权力的人。没了权力,命运就被掌控在别人手里,抱着此等想法,连对亲生儿子都充满敌意,做好了将来你死我活的准备。
只除了他。
慕容皝想起自己老子还没死的时候。彼时慕容翰虽然讨厌,嬉皮笑脸地和慕容仁勾搭成奸,但若一定要从世间众生中选一个托付真心,那也只能是他。
毕竟那是自己孩童时就选定的人,往后一步步居心叵测地靠近,都是为了驯服、为了把人服服帖帖栓在自己身边。
诚然,不排除慕容翰是个用起来十分顺手的臣下,有本事、有威望、有忠心。但仅凭这些,远远不够。更深层的原因,因为他也喜欢他。
他也爱他。
一路走来,腥风血雨尸山火海,同一辈的人,不是病死战死,就是被他亲手杀死。直到如今,孤家寡人,这条成王之路仍不孤独、仍有温暖。因为他还在。
既然如此,或许可以试着,在他面前放下所有防备。
因为是他,所以不要紧的。结局并不会差到哪去。
冰山第一次融化成完完全全的春水,慕容翰大为感动,飞身一个紧抱:“陛下放心,只要我一息尚存,一定誓死守护陛下,绝不叫陛下受一点点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