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
这两个字,在口中百转千回,拼了命咬牙才唤出来:“我说了,王后不知情!”
“你是说了,但孤没有听见。”
“你……”
“当年你天天义正言辞跑来跟孤说,绝不让阿绫嫁给孤。”慕容皝一拍巴掌:“孤以为你有本事让段部退婚,结果呢?反倒趁此利用起姐姐来了。一个虚伪一个蠢,你们这姐弟情深,真是令孤开了眼。”
“那分明是因为……”
分明是因为段绫喜欢他。瞎了眼了喜欢这种人,说什么都要嫁过来。
“因为什么?”慕容皝好奇。
段辽却把话咽了回去。
他不想在这个时候,把姐姐的一颗真心捧出来,让这个人继续加以践踏。
“是,我是虚伪。那么你呢?”段辽新起了个话题,直视那双冷冰冰的金眸:“你现在才发现我在你身边安排了细作?在段部已经亡国数年之后、在这个时候?燕王陛下,未免太迟钝了!”
反正今日也活不了了,无所谓,他早该在令支城破的那一刻去死。留在大棘城的这段时间,就当是老天的小小开恩,让他能回到真心待他的人身边,继续做一阵旧时好梦。
不亏了。
至于慕容皝,他为了五儿子慕容霸跟朝臣闹翻,故意挑此时清理门户,傻子都知道是为了什么。
他要借这个理由,彻底让慕容俊无法翻身!
真狠啊,对自己喜欢的倾其所有,对不喜欢的,就加害到极致。甚至,他都不恨慕容俊,只是因为,没那么喜欢他。
薄情、完完全全的薄情寡义。当燕王当得太久,已经忘了自己当年是怎么熬上位的了。
段辽嘴角扬起不屑的笑。
听了这话,慕容皝没生气,悠然拔出长剑,是谓自己今天心情不错,想亲自杀人。
另外一把剑,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顺势掉落在地。
在地上砸下又弹起,如此玎玲几个来回,好死不死,弹到了慕容俊脚边。
院中,满地红梅凌乱。内殿,慕容俊眼底猩红。
“别……不要,宣英!母后求你了,不要过去!”
在极度的错愕之下,段绫根本缓不过神来,只知道在一片狼藉中抱紧儿子。地上的侍女咽气了,尸体凉了,暗红色的粘稠一点一点,沁入她的华服之下,连皮肤都能感觉到那恐怖的腥潮。
可她顾不上了,她只知道段辽今天必死无疑,既然已经失去了弟弟,就不能再失去儿子了。
“……”慕容俊盯着前方,对王后的哭泣,置若罔闻。
慕容皝多带来的那把该死的剑,是吸引困兽做最后之斗的毒药。
燕王孤身一人,连侍卫都没带。这里又是王后宅院,巡逻守卫不会在深夜来此。如果自己和段辽一起反抗,以多对少,他未必能占据上风。
他又不是二十岁,算不上年轻了。
朝堂之上,群臣面上表现不一,但心中的战线都相当统一——立嫡立长乃中原祖宗之法。当年他本人,也是借着这个才能顺利上位。
在这里解决掉他,再叫慕容恪入宫。有玄恭在,事情会解决得万全圆满。
一定会。
天时、地利、人和,尽在。
可不知道为什么,慕容俊就是动不了。
只要一想到慕容皝还活着,还在喘气,他浑身的关节就像生了锈,根本动弹不得。
压力从四面八方袭来,无孔不入,他快要被压垮了。
“你想说什么?”
慕容皝杀完人,回到殿内,见另一把剑还在原地,自认高抬贵手,给儿子一个伸冤的机会。
慕容俊低头,不语。来时的雄心壮志,被碾得粉粉碎。
轻轻松松地,慕容皝又给他上了一课——
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在,他就永远不得放肆、永远别想翻身!
天,即将破晓,云层中渗出血色。父子俩相持,这一幕似曾相识。
良久之后。
在王后近乎哀求的目光下,他把喉间那口血咽下,缓缓叩首:
“恭送父王。”
“……”
太阳挣扎着,准备撕裂云层。慕容皝负手走出寝殿,衣袍下摆沾了血水,此刻正飞速沿刺绣纹路向上蔓延。
他踏血而行,迎着同样血红血红的朝阳,想起慕容俊和段绫那两双为段辽担忧的眼。
明明段辽才是外人,明明是段辽欲图不轨在先,杀人不过为自保,可身边人人胳膊肘都往外拐。
这世上,要找一个全心全意对自己的人,何其难。
他忽觉得有点冷,有点萧索。寂寥的寒意从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反倒脱了大氅,随手扔在道旁。迎风,依旧一记冷笑,志得意满、动魄惊心。
徐琢死了,不要紧。他有的是人,有的是办法。说了无论伤亡不计代价,一定要把那个人带回来。
第二波派去的商队,应当已经见到他了吧?
一个人在大棘城住久,多少寂寞。不过他回来了,一切就不一样了。
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元邕。”
他在心里叫那个人的名字,唇角弧度更大:
“孤就在这里等你,你何时回来见孤?”
……
三天之后。
那支商队的领头,一个叫王车的汉人,准时送来了一个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