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有狱卒端一盆盐水进来,把徐琢那只惨不忍睹的右手抓着,硬生生就往水盆里按。
“啊!”
惨叫声连绵不绝,锉刀般刮磨人耳骨,一场永无止境的心肺煎熬。
“只要你叫他一声,就叫一声!我立马让他们停下!他就可以不用再那么痛苦了。”折腾到最后,涉夜干都不耐烦了:“叫啊!哑巴了?!我让你叫!”
“我……呜呜呜呜呜呜……”慕容翰不知所措,只能哭,哭到最后,哭得嗓子哑了,哭得胃里泛酸,开始呕吐。
鲜血混着无法消化的干草树叶,黏糊糊在地上散发恶臭。
沾湿自己的头发,还有很多溅在徐琢身上。
徐琢断指飞溅的鲜血,也溅进过他眼底,须臾间又被眼泪稀释。
不如就、一起死了吧。
心里冷不丁升腾起一个念头。
麻木的心脏,开始动摇。灵魂飘到了离自己身体很远的地方,冷眼旁观。他只能知道,徐琢为自己断了一根手指,徐琢为自己,全身上下受了无数的伤。
人活百年,反正都要死的。反正。
金眸开始涣散,干裂的唇轻颤,一些不成词句的字音,即将吐出。
“我还是那句话!”徐琢对涉夜干放狠话,奈何没有抬头的力气,只能平视。
平视与自己近在咫尺的,精神已经崩溃的慕容翰:“无论如何,我都是燕王陛下的人!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将来……自会有人为我踏平紫蒙川!”
慕容翰咬破了自己的嘴唇。
“很好,很好!”涉夜干暴怒:“你自己找死,那我成全你!”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一场接一场的重复。
天,渐渐泛起鱼肚白。头顶一扇小小的铁窗,光影斜照。
从来受再多伤都离死很远的徐琢,这回是真的离死很近了。流的血能装满一个大缸,更别提蜕的皮掉的肉。医官搭了搭他的脉,朝涉夜干轻轻摇头。
意思是人已经救不回来了。
于是,最后,没办法了的涉夜干抽出马刀,往慕容翰怀里一塞:“杀了他!”
刀鞘掉在地上,轻轻敲断人的脊梁。
“……”近乎虚脱的慕容翰,连转眼珠子的力气都没有了。一接过刀就很没用的手指一软。
刀落在刀鞘上,弹开,其声铮铮然。
“让你杀了他!”他在他耳边吼:“杀了他!我就信你跟他没有关系!我就不会杀你了!你不杀他,我就杀你!”
最后一句话,非常简明扼要,在疯子可以听懂的范畴内。
慕容翰弯腰,哆哆嗦嗦把刀捡了起来。
抬脚,没迈出两步,又腿软跪倒。
只好一点一点爬到徐琢身边。
徐琢只剩下一口气,看见他,勉力睁了一下眼睛。
懒洋洋的,一如过往,他在徐琢每个午睡档口故意把他叫醒,然后拍掌欣赏其怒不可遏的样子。
杀个人而已,他从小到大杀过那么多人。区区一个伤号,算什么?
当然不算什么。
对伤成这样的人来说,活着还比死了痛苦呢。
慕容翰深呼吸一口,自以为心理建设良好,刀刃落下的那刻,突然转头:“不……不行……我害怕……他会不会变成鬼回来找我?不要,不要,要不你来杀?你来杀吧!我真的好怕啊!我怕鬼,我怕鬼啊啊啊啊啊!”
“怕鬼?还是怕死?”
“都怕,呜呜呜……”
“怕……”
“被人、的时候怎么不怕?”
涉夜干的话,竟然被徐琢打断。
“你说什么?你不许污蔑我!”流浪这些年,慕容翰污言秽语没少听,能知道这背后是什么意思。
他有些生气,脸涨得通红。
“我说错了吗?”徐琢生怕自己死在这时候,语速很快,泄洪似得把一肚子话翻葫芦倒水倒了出来:“你天天在宇文部被千人、万人、,被、得爽吗?有我当年、得你爽吗?说话啊!”
“我说你、、!”慕容翰的怒火被彻底点燃,第二次拿起地上的马刀。
涉夜干抱着胳膊,站在一边旁观。
对一个怕血的疯子来说,要是他拿起马刀就一刀砍下,反而显得奇怪。
现在这样……
他开始怀疑,难道真的是自己多心了?慕容翰就是彻头彻尾疯了、失忆了,而徐琢,就是奉慕容皝之命,过来探勘地形的。
一切难道,真的只是巧合?
刀,很锋利,削铁如泥。
眼下,天衣无缝,是最好的时刻。。
彼此眼中的默契一闪而过。
阳光惨淡,刀刃入肉的“噗呲”一声,滚烫的刺耳。
两人贴得很紧,虽中间横插一把煞风景的马刀,旁人看上去仍像拥抱。
损友一别经年,重逢之时,自然要好好抱一下。
背对涉夜干,慕容翰可以很肆意地落下一滴泪。
那滴泪,洇入徐琢的衣领,形成一个小小的湖泊。
一个很小很小的湖泊,悄无声息地,淹没了他的整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