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每天。”慕容皝神色平静:“一千零九十五个日夜,每一天。”
“陛下……”
“孤特意带上这个来看你,是想告诉你,虽然孤不喜欢你对段辽的所作所为,打仗也不是非你不可,孤生你气,但还是想你。”
“陛下……”慕容翰自动忽略了前面一长串话,满脑子只有最后两个字。
想你。
原来他也在想自己,一直一直在。
藤纸揉得皱皱巴巴,边角折起,有些地方墨迹褪色。却诉说着一段不为人知的心事。
慕容翰越看越欢喜,正准备拿过那张纸细细端详,那厢,慕容皝又俯身而上……
【略】
正事完毕,燕王陛下又恢复了往日衣冠楚楚的样子,往右前方努嘴:“走吧,孤的人马等在那里。我们赶在段辽之前回去。”
说罢,他自顾自往前走了几步。冷不丁觉得身边空空,回头一看,慕容翰竟还站在原处,两眼空洞,似在回味。
“怎么了?”
“没什么。”他摊开手掌:“原本不想说的,但陛下你对我太好,我原以为你会因段辽的事疏远我厌恶我,再不希望我回到你身边……”
“是啊。”慕容皝从不安慰人,承认得很大方:“孤是厌恶你。你的性命只能属于孤一个人,可你现在却用它来救别人,无论如何,孤都不能接受。”
“……”
“但厌恶你不代表孤不想你,就像孤命令你,也照样愿意被你、。记住,这是孤只赐给你一个人的特权。无论发生什么,你永远是孤在这个世上最信任的人。”
三言两语,说得慕容翰又有些眼热,于是,用力摇了摇头:“既然如此,那我更不能跟陛下走了。”
“为什么?”
“敢问回去后,陛下准备怎么处置我?是功臣、还是叛将?”
如果是功臣,他为段部献计杀俘,名声尽毁,而背后真正的目的无人知晓。如果是叛将,旁人见他回国后非但没被下狱清算,反而时时出现在慕容皝身边,是否会不平?事情传到其他太守将军耳中,下一次他们面临敌军压境,是否还会选择拼死抵抗?
慕容皝刚登王位不久,此刻需要绝对的臣服和威信。现在跟他回去,他会很为难的。
慕容翰恪守为攻之道、恪守得十分严格,绝不做叫他为难的事:“我相信陛下一定也考虑过这个问题,可无论陛下心里的答案是什么,今日肯亲自来看我,就足够了。今日一面,足够抵消过去三载别离的焚心之痛。陛下放心,之后我会想办法,给陛下一个能光明正大接我回来的理由。”
慕容皝闻言,稍顿,接着重新朝他走来,张臂把人保抱住。
一个离别的拥抱,但两人都不觉得伤感。因为心是跳在一起的。天地之大,起码他们还有彼此。
互相作陪,何来的孤军奋战。
“无论你想做什么,”
慕容皝最后道:“孤都会安排绝对信得过的人,去到你的身边。”
*
几天后。
天色清灰,风声疏狂,失去所有的段辽进入视线。他孤零零一个人,一步步往大棘城城门口走来。慕容皝负手迎风,玄衣纁裳垂坠,风起时若水波流淌,意气风发何止一点。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嫡长子慕容俊,后者眉眼冷峻,唇线绷直,看不出喜怒哀乐。
于是,燕王陛下很恶趣味地提醒:“你舅舅来了,不去迎接一下?”
慕容皝反感段辽,连带着不怎么喜欢自己的王后段绫和嫡长子慕容俊。但两人向来安分,找不到什么错处,他便不好拿他们开刀,只能有事没事去恶心儿子一下。
大棘城高耸的影子投落地面,像一道阴郁伤疤。慕容俊几乎融于那道深沉之中。清瘦单薄的腰身一弯,语气却不卑不亢:“儿臣遵旨。”
“……”慕容皝皱了下眉。
……
处理完段辽,回去的路上,他被脸色铁青的徐琢拦住。后者僵硬地行礼完毕,固执如牛,横挤在路中间。
徐琢确实是奇人,受了那么重的伤,才过去短短几十日,立马神智清明恢复如初,精力充沛到连慕容皝都自愧不如。
“元邕为什么没回来?”
——果不其然,每一次,他来找燕王陛下的原因,都是因为慕容翰。
把昔日仇人的儿子踩在脚底,慕容皝心情不错,所以今天高抬贵手,回答对方一次:“孤怎么知道?”
“你怎么不知道?”徐琢坚持自己的看法:“柳城之役,要是没有元邕,大棘城早被段部踏平了。他待陛下你如此赤诚,你就这么对他?!为什么不让他回来?!!”
很久没人敢跟他这么说话了,还说得如此大声,引得旁人纷纷侧目。
慕容皝凉凉抬眼,飞去眼刀,顿时把准备看热闹的内侍吓得头也不敢抬。弯腰犹豫片刻,齐齐拔腿往远方逃窜。
“元邕对孤赤不赤诚,孤不知道。但徐将军你,对他倒是很赤诚。”
慕容皝冷笑拂袖,上前,贴住他耳朵:“赤诚到哪怕他当你面跟姓段的跑了,还要在这死鸭子嘴硬,为他开脱。”
“我……”死鸭子徐琢哑口无言,愣在原地。过去好久,才很没水平地憋出来句:“不是这样的……”
“你以为,是孤让他走的?”
居高临下的一问,徐琢胆大包天,居然攥紧袖口,昂首挺胸与他对视:“嗯!”
“……”
“我不信元邕会不回来,他可能不会想我,但一定会想陛下你。段部已灭,段辽已降,他没有再流落他乡的必要。除非……”
再往下说是私自揣测君意,相当严重的罪过哦。
慕容皝本来就冷的眸,更是凝成寒泉一谭。隐约间,煞气翻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