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中独剩一捧死灰。
正是因为段辽这些日子总不说话,段兰害怕,又不敢直接询问,生怕加重对他的刺激。不得已,借关心慕容翰的由头,偷偷观察哥哥的反应。想看慕容翰说疼了饿了渴了,能不能稍稍分散一点他近乎崩溃的注意力。
很可惜,并没有。
段兰还是很讨厌慕容翰,可慕容翰好死不死,是为了救段辽才伤成这样。如此,放任不理好像也不太好。
毕竟,如果没有他,段辽就死了。
“我……我还是走吧。”
失去意识前,慕容翰听到的最后一个消息,是石虎发兵数十万四面围攻大棘城,大燕沿途三十六城不战而降。
他想赶紧回去稳住慕容皝,告诉他不能退,一旦此时退缩,就再不可能让石虎把吃下的城池兵马吐出来。至于围城的赵军……有自己在,交给自己来解决就好,自己发誓不会再让他受到伤害了。
偏偏身体不给力,伤口越来越疼、烧越来越高,走不了路,骑在马上也会因手脚无力而摔落在地,好不狼狈。
过去慕容翰经常受伤、经常像这样草草包扎一下就继续奔赴战场,战后活蹦乱跳依旧。
虽然很悲伤,但不得不承认,没人能永远年轻、没人能永远停留在十几二十岁的意气风发时。
“你能走去哪?去哪都是找死。”段兰把软绵绵的慕容翰强行摁倒:“你好几天没吃东西了,我白天抓了两只野兔,你要不要吃?”
慕容翰感觉不到饿。无论清醒时,梦魇时,脑海始终被那道浅金色的身影占满。
明明一伸手就能摸到,奈何眨眼对方又不见,渐行渐远。
“……”
不管他饿不饿,反正段兰是给他准备去了。
快速地生了堆火,把剩下的兔肉放在火上热一热。树枝噼里啪啦地燃烧,段兰闲不住,一边烤肉一边骂骂咧咧:“慕容皝那厮,真是老天无眼,打个兄弟正好遇到渤海冰封,生个儿子又能帮他打退石虎,我现在一点不信善恶到头终有报这句话了。”
慕容翰心中一动:“石虎退兵了?!”
“对啊。”段兰哼了一声:“两千破十万,那么威风,不知道是不是慕容皝的种。”
“……”
“唉,这兔肉没有调料,凑合吃吧,别饿死就行。”
“……”
“你不是这时候还要挑三拣四吧?”
“……”
“怎么不说话?要咽气了?”
“……”
慕容翰本来已经闭眼,不得已,重新把眼睛睁开:“不想吃了。”
段兰黑脸:“你耍我?”
“嗯。”居然有点生无可恋。
段兰翻个白眼,决心不与他计较。没一会,山洞口探出个鬼祟的脑袋。随从站起来大喝:“什么人!”
来人道:“大棘城燕王陛下信使。”
“慕容皝?!”
燕王陛下当真手眼通天,远在千里之外,竟连他们的藏身之处都了如指掌。
山洞气氛陡然绷紧,所有人刀剑出鞘。只要信使此刻说出“燕王命其借慕容翰回去”之类的话,那么段兰一定会不顾救命之恩,反手一刀劈死他。
这相当于明牌:他就是慕容皝安插在段部的细作。
慕容翰跟着紧张起来,坐直身体。一方面是意识到自己命悬一线,另一方面……心里又忍不住有种作死的期待,似乎现在身份暴露、死在段兰刀下,也算个不错的结局。
然而,最坏的情况没有发生。信使送来的信函很简单:希望段辽诈降石虎,燕王陛下自会安排军队报段部亡国之仇。
“让他滚!”
段兰最先反应过来,狠狠把信纸撕个粉碎:“要不是他,我们岂会落到今天这个下场?哥,你千万不能听他的话!他才是我们的仇敌啊!”
“况且,”一边撕一边补充:“慕容皝最爱出尔反尔、睚眦必报,站在他一边的人,都是没有活路的!”
*
同一时刻,大棘城内。
“就这么放过石虎了吗?”
赵军大溃,死伤者以万计。城外,到处是尸体和残肢。慕容恪受了点小伤,正在修养。燕王陛下屈尊来探望时,问了这么一句。
赵国国力仅次江左,可算天下强国。能赢一场已是祖宗保佑。
可惜,慕容皝不是他祖宗。他才不会满足。
北方一代霸主又如何?当一把自己的杀人刀、很委屈吗?居然敢愤愤不平跑来围自己国都,真是吃了豹子胆。
他一定要让他付出足够的代价。
慕容恪脸色略苍白,点头:“赵军撤退仓皇,确实可以乘胜追击。不过……”
不过需要一个万全之策。
桌案上,摆着慕容皝正妻——如今的段王后段绫,差人送来的补汤。慕容皝刚好口渴,很不客气地端碗,把给儿子的汤药一饮而尽。
汤药入喉,居然是甜的。段绫果然心思细腻。“孤自有打算。”
“父王想利用段辽?”慕容恪略一皱眉,当即猜出他意图:“让石虎出兵灭段部的是我们,段辽未必愿意配合。”
“那蠢货总共就两个亲人。”汤喝完了,碗还端在手里,回味无穷。
勾唇一笑,笑出无边的气定神闲与胜券在握,“一个在他身边,另一个在孤这里。他不降于孤,还能降于谁?”
慕容恪双眸一沉:“父王英明。”
“……”
三日后,段辽的回信,准时出现在文德殿桌案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