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几秒,却像是一生那么长——不,对于此时的魈而言,确实像是过了一生。
在这层他自己建造的风壁里,他沉浸在过往的岁月中,仿佛有血液凝成的湖泊淹没了他,一直浸过他的头顶,阻塞他的呼吸。
“恶鬼!”“罪人!”“你杀了我们!”“你回头看看我们啊!”“你有什么资格被原谅!”“你活该永远在黑暗里陪着我们!”“你居然想走?你怎么能走?”……诸如此类,种种言论,在他耳边萦绕不去。
他看见自己无路可逃,看见自己把长枪从面前人的胸口拔出来,看见喷溅而出的鲜血沾了他一手一身,看见自己眼神空洞,已经再没力气悲哀。
——那个时候,他还不叫魈。
在这幻境里,他几乎要迷失了自己,也许,这不是个幻境呢?会不会,魈根本就不存在?所有的一切,都是他臆想出来的,是他难以压抑的痛苦内心为他编织的美好梦境?他也许一直没有摆脱那个罪恶的魔神,他还是别人手下的刽子手,收割着一条又一条鲜活的生命。
也许,根本就没有被拯救的过往,根本就没有璃月港的建立,根本就没有所谓的人治之世,所有的海晏河清都不存在,所有的欢声笑语都是泡影,这个世界依然充满战火与罪恶,这个世界没有神明——也没有她。
想到这里,他的心猛地一抽,这种想法仅仅是在脑海里闪过都让他觉得无法忍受。
他可以忍受漫长的孤寂,也可以默默背负罪孽,可是要让他承认连她的存在也是虚假的吗?要让他否定她曾给过他的所有关心与温暖吗?不,他做不到,他无法忍受,无法想象。
这个世界可以残酷,可以无情,可以黑暗,但是要在给过他光亮后再将其夺走?他不允许!
谁也不行,神也不行,世界也不行,任何人都不可以,她是他的光,是……他的。
我不想伤害你,可我也不想放开你,大概,我就是这么无可救药吧。
漫漫长夜中突然多了一束光,一片黑暗里,魈辨清了方向,在那里,前方,光影里,站着一名金发的少女。
他艰难地伸出手,在浑浊的血色泥沼中迈开脚步,努力向前,步履维艰地跨了一步,突然,浑浊的血泊里吹进了一缕风,自由的、新鲜的风,这股风吹散了血腥气,吹开了幻象,吹掉了阻力,魈周身蓦然一轻。
下一刻,荧握住了他的手。
略带凉意的气息扑进魈的鼻腔,他终于从他的梦魇中挣脱,真正清醒了过来。他终于正视了自己的内心,他埋藏在深处的渴望。
“魈,你没事吧?”金发地少女担忧而着急的目光映入他的眼帘。
“就是这个眼神,就是这个人,”魈贪婪又克制地凝视她,“我不会再放开了。”
他背负【业障】活着,这么多年,一直在为自己赎罪,可到了今天,他才意识到,自己内心深处真的有这样隐秘的渴望,说他自私也好,说他卑劣也罢,他不会再放开了。
“这可是你先抓住我的,”魈看着他们相连的手,“我给过你机会。”
他终于露出一个难以克制的笑容,既浅也深。
直到看见魈的笑容,荧才松了一口气。
她了解过关于夜叉的历史,知道他们都背负着业障,他们清除的魔物身上的魔神遗怨,最终都会在他们身上积累,承受不住就会疯掉,甚至死去。
她方才在与风壁斗争时,脑子里什么坏的结果都想到了,如今看来,幸好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