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孙头压根儿不敢抬头看对面的谢观澜,崔铭吃得狼吞虎咽没空理会其他,只有方苟看见了,却没有作声。
饭菜吃得干干净净,老孙头在里间给屋顶补窟窿,崔铭蜷在床角抱着自己碎成渣渣的被子,睡得不省人事鼾声震天。
方苟抱着方枝儿坐在门口边的坐墩上看雨,给她数那蛙声一遍又一遍。方枝儿伸手接了那廊檐落下的雨珠,摸在方苟脸上,嘻嘻笑不停。
谢观澜起身,默不作声地走出茅屋,竟是要冒雨出去。
方苟一惊,拉住他的衣角:“你要去何处?”
“自然是刺史府。”
“马向松想要杀你!”方苟没想到谢观澜还要自投罗网,忙将昨日偷听到陈玄康和马向松的密谋告诉谢观澜。
没想到谢观澜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我骗他们你以传符为令向夔州求援,不出意外的话马向松已对陈玄康起疑心,接下来我们可坐观他们同室操戈。”
谢观澜微微眯眼,神情高深莫测。
“陈玄康拥兵自重,小小猜疑怎能令马向松斗胆起异心?须得再推一把。”
“你要如何做?”
谢观澜不语。
方苟仰头看着他,语气有些乞求的意味:“谢御史,你就告诉我吧。”
谢观澜却是不答反问:“你拿我传符,做了什么?”
方苟思索再三,抱着方枝儿进里间,片刻再出来,手里拿着谢观澜的传符。
他将传符递给谢观澜,坦然道:“我借你名义,去查看了渝州粮仓。我发现里面……全是陈了两年以上的粮。”
大乾律规定粮仓陈粮不得超过三年年,须得严格以“先进先出”为则,陈粮放在仓库外围,新粮则放在里面,常优先使用陈粮,然而渝州的粮仓里全是陈年两年以上的粮,那这两年新收的粮在何处?
“不止,还有去而复返的粮。”
方苟惊道:“什么?”
只听得谢观澜淡声道:“早在十二日前,渝州州府拨了义仓三万石粮食去往泸州赈灾。”
他点到即止,方苟已全然明白,顿时浑身血液冰凉,如坠冰窖。
方苟脸色煞白,嘴唇不住地颤:“原来如此!渝水决口不久以后,渝州便传来消息要拨粮赈灾分批运至,然而我们苦等半月,却始终颗粒未见!我便疑心赈粮之事有蹊跷,却不曾想,不曾想——”
他如鲠在喉,痛极怒极,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谢观澜接下了他的话:“那赈灾粮食根本没去泸州,反而回到了渝州城中的义仓里。那日我见布囊外有湿润污泥,囊中粮食分明已受潮,牙脆不再,由此可见这批粮食在雨天里运过出去。”
“他们怎敢!”方苟咬牙切齿地恨道,“如此大费周章偷龙转凤到底是为了什么?”
“自然是为了补缺。”谢观澜道。
方苟绝望地闭眼,只觉这个答案既在意外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当拨粮消息传来之时,方苟还在想渝州处于泸州下游,同受洪涝之灾,为何如此慷慨拨出三万石粮食给泸州。谁知,他们从头到尾便没想过要给粮。监察御史巡按在即,而赈灾,不过是给这莫名丢了的三万石粮食找个由头罢了。
那这三万石的粮食,究竟去了何处?
“——没粮食,那泸州百姓怎么活?”
方苟悲愤攻心,只觉喉咙泛出一丝血腥,声音更哑了。
方枝儿察觉他的情绪,用温暖的掌心去摸方苟的脸,小声道:“哥哥,不哭……哥哥,不哭。”
方苟咬紧牙关,忍住情绪。
“陈玄康,马向松,齐潭……这些人,必遭天谴!”
方苟艰涩地吞下一口唾沫,又道:“除了粮食之外,还有那日我……我随你看了渝州江堤,表面一层夯土完好,可内里条石却风化严重,分明是年久失修的模样。只要水位再高三丈,此堤必溃。”
谢观澜讽道:“倘若渝水在渝州城决口,他罪不容诛。”
闻言,方苟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眼睑微微颤抖。
半晌,方苟道:“渝水不会再决口了。”
他缓缓睁眼看向灰蒙蒙的天边,乌云层叠的缝隙中隐隐有微光漏出,微风无力偏雨,雨滴如利刃般垂直落下,将大地刺满疮痍。
“春寒雨雪落,渝水上游封冻,哪怕连日大雨,这水量亦不足以溃堤。况且,这场雨也将要停了……如今东风已弱,今夜过后北风起,雨歇而息。”
方苟目光有些飘散,神情怅然若失地低声道:“不出十日,便真的要迎来大地回春,万物始重生。”
他这话有未尽之意,谢观澜没有问,只是敛眸,神色晦暗不明。
“既如此,我便更要速战速决了。”
方苟闻言抬头看向谢观澜,眼里带着乞求的意味:“你想要做些什么?”
谢观澜却悠悠道:“我一个小小的八品监察御史能做什么?领敕巡按不过是按例走的过场罢了。我手中既无实权,又无人马,便只能兵行险着。”
他低头,对上方苟的眼神。
“你担心我?”
方苟不说话,神情不安。
谢观澜勾唇一笑:“还真是受宠若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