邀月怜星去那边的空房间以后，很久未有露面，小鱼儿搞不清她们在想什么，但眼下的状况还是不见面为好。

天外天除了食物和值钱的金银财宝外，旁的东西倒是一应俱全，最重要的是有座漏刻，不至于分不清白天黑夜。

在地下石室好几天，他们都没休息好，小鱼儿和花无缺找了间最宽敞最舒适的房间，放松心情睡了一晚。

兴许是这一夜睡得太舒服，他们又在不知不觉间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这本该是件高兴事，可若被邀月知晓，只怕不是唇枪舌剑能解决的。

一番商议后，二人决定暂且隐瞒。

小鱼儿见花无缺没有异议，忍不住调侃：“花无缺，你现在也会撒谎啦，居然敢骗你姑姑。”

花无缺难免愧疚：“我会躲着她们的。”

一旦无人说话，洞府里的寂静就像死神的脚步，令人后颈发凉。可惜他们进天外天的事只有铁萍姑知道，等她反应过来，他们或许早化为一堆白骨。想到这儿，小鱼儿也不免一阵悲从中来。

“你说，如果我们真的死在这儿，算不算‘死同穴’？”

“算的。”花无缺说。

小鱼儿又问：“那‘生同衾’呢？”

花无缺：“我们都同床共枕过了，当然也算。”

小鱼儿不由笑道：“生同衾，死同穴，没想到短短几天，我就跟你过了一辈子啦。”

花无缺动容不已，情不自禁将他搂进怀里，小鱼儿顺势把头靠在他肩上，嗓音有些沉闷：“只恨我没机会向江别鹤老贼讨债，为爹娘讨公道了。”

花无缺轻声宽慰：“我想，他们不会怪你的。”

小鱼儿：“真到了那边，我会向爹娘好好介绍你的。”

花无缺：“嗯？”

“丑媳妇还要见公婆呢，你长得这么好看，有什么好怕的？”

花无缺正沉浸于此刻的温存，不免一愣，伸手点点他眉心：“乱说什么。”

“我是认真的。”小鱼儿抬起脸来，十分关注地看着他。忽然感觉肚子上多了什么，花无缺的手竟搭在他腰腹正中，像在抚摸一只小动物。于是又道：“花公子怎么青天白日占我便宜。”

花无缺想到上回从铜先生处逃离时他的身体因腹内过于饥饿而疼痛，便问他难不难受。魏无牙给的酒两天前就喝完了。

小鱼儿撇嘴道：“你还是关心下自己吧，你没受过委屈的，还能坚持吗？”

花无缺：“我还好。”

他有没有说谎，小鱼儿清楚得很，趁彼此还有力气走路，就提议说在天外天里转一转，看看魏无牙留下的宝物。

天外天仿移花宫而建，格局却不尽相同，二人慢慢闲逛，走到了藏书间。这世上的藏书间都大同小异，四书五经、名家名著、珍稀古籍，小鱼儿看得认真，但移花宫的藏书比这儿还多些，花无缺习以为常，不过一掠而过，但从上自下第二层有本书脊色彩鲜艳的，放在一众奇闻传记里也算突兀，花无缺心生好奇，抽出来顺手一番，竟闹了个大红脸。

原来这本色彩艳丽至极的，是某种不可言说的画册。

听闻书册落地声，小鱼儿转头一瞧，花无缺不知发什么呆，东西掉了都不知道。他无奈笑笑，走过去帮他把书捡起来，刚一弯腰，便听花无缺急切地喝道：“别动！”

小鱼儿何时听过花无缺这般激动，一时间竟有些被吓到，抬头奇怪地看他一眼。花无缺也自觉失态，赶紧将他扶起，又把书捡起来塞回书架里。

小鱼儿却反手接了去，只看封面便已了然，暗笑着翻开一页，又抓住试图逃跑的花无缺。

“花公子肯定没看过这种书吧？反正都被逼入穷巷了，何不抓紧最后的时光痛快一把？”

花无缺逃脱不得，只好反驳：“不行，太不成体统。”

小鱼儿戳戳花无缺的胸口，歪头笑道：“食色性也，你身为江湖儿女，怎么如此扭捏。”

争论的结果就是花无缺被小鱼儿拉着看完了一整册详细的教学范本，闹了个面红耳赤，反观小鱼儿神色平静，好像只是简单地研读普通著作。

他不禁疑惑：“小鱼儿，你以前看过这种书吗？”

“无意中拿到过一次，但我刚翻两页就被李大嘴收走了。”

“那你怎么……”

“一点都不尴尬吗？”小鱼儿道，“我觉得这就像看论语一样啊。花无缺，你为什么会觉得尴尬？莫非你心思不正？”

花无缺原本只觉得不好意思，被他这么一问，越发心猿意马，这空荡荡的藏书间竟也变得闷热起来。小鱼儿发现他不太对劲，一只手将要碰到脸颊时，花无缺赶紧推开，仓皇逃离。

小鱼儿在后面喊了几声，见对方确实没有回头，眼中笑意渐渐散去，找到旁边架子上放的《赵氏孤儿》的文本翻看几页，转身去外面的房间找邀月怜星。

这出在段府就看过的戏文又将他心底的疑问勾了出来，如今他们确实穷途末路，外头也一直静悄悄的，从不曾有人试着开山挖洞。除非有奇迹降临，否则这里就是他们的埋骨之地。

但他绝不想带着秘密到地下，那样死都不会甘心。

此刻他不愿再担心移花宫主知晓他们换回本身又逼迫他们决斗，只想弄清楚那个秘密。可惜天外天的空房间太多，又要避开花无缺，找到邀月怜星很是费了些时间。

他如常询问那个秘密，依旧只得到了沉默。

“当年你们害了我父母，却留我一命，本就很奇怪，隔了十多年，又让花无缺来找我，更是令我百思不得其解。换作十大恶人，能亲手杀了仇人解气，他们绝不会假手于人，将仇恨托付给旁人的往往自身并不具备报仇的能力，可你们是天下数一数二的高手，这样做显然不合常理。”

不管小鱼儿说多少，那姐妹二人都好像听不见似的，让小鱼儿一人唱独角戏，幸好小鱼儿已经习惯了她们的沉默，而且不会被打断思路。

“再说说你们给花无缺的那条命令——他必须亲手杀死我，我死在别的人手里、别的事上都不行。其实这句话的重点不是‘杀死’，而是‘亲手’，甚至你们自己都不能杀我，动手的人必须是花无缺。所以……我和花无缺之间一定有某种很深的联系！”

说到这里，小鱼儿骤然感觉喉咙一紧，近在眼前的邀月狠狠掐住自己的脖子，笑容令人毛骨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