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这样信物,他几乎一夜没睡,做坏了好几个才总算有个能拿得出手的,给铁心兰的那支是用多余木料顺手刻的。
适逢铁心兰出来,他们便未将这个话题深入下去,反而是小鱼儿格外坦然,说今夜要在时锦楼请他们吃饭。
小鱼儿请客,做主将时锦楼招牌菜点了个遍,也不管他们能不能吃完,只管随心所欲。
时锦楼的最出名的佳酿是十州春色,花无缺有了昨晚醉酒的体会,断断不敢再多喝,铁心兰的酒量亦不及小鱼儿,喝起来也不如小鱼儿那般爽快。
身边两人都是不能喝的,小鱼儿自个儿无甚意趣,便直接说正事。
“你说我们这一战定在什么时候好,十年后还是八年后?”
他语声轻快,花无缺却笑不出来,只觉心中苦涩难当,喉结滚了一滚,才艰难地开口:“你真的想好了?”
小鱼儿:“我当然想好了,你呢,你打定主意了吗?”问的是花无缺那句“愿为韩厥”。
四下静默。
铁心兰的手不断搅着衣袖,有心阻止,但时隔两年,她也成长了,心知这种事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于大局而言,她的力量实在太渺小了。
见花无缺一味沉默,小鱼儿不禁叹息,替他开口:“那就三个月吧,如何?”
花无缺很想说三个月太短,理智却告诉他,足够了,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只会徒增痛苦。放下一切感情,他举杯道:“好,我同意。”
一桌佳肴不可辜负,有些事点到为止,就不必再说了,气氛渐渐缓和下来。快散去时,远处天边一声闷响,继而是五颜六色的光束接连闪过,不年不节的,竟有人放烟火。
一楼二楼的食客不少都围到横栏边探头去看,三人亦上前凑热闹,从二楼横栏向下俯瞰,街上竟然还有散喜钱的,人群自四面八方涌来,好不喧嚣。
“我去瞧瞧。”小鱼儿翻过横栏,在铁心兰的低呼声中一跃而下,隐入人群。
另两人在栏杆边站了会儿,始终没找着他,就回到雅间里去等,谁知过了快小半个时辰,小鱼儿仍旧未归,再向外看,街上几乎都散了,偶有三两行人路过。
花无缺便说去找他,让铁心兰先回怡园。
铁心兰放心不下:“有事就来找我,不论多晚。”
花无缺笑着答应,目送她离去后,笑容骤然消失,立刻闪身到时锦楼对面的巷子。
铁心兰也许没有注意,但他看得一清二楚,那巷子里有人,那个人故意抬起脸让他看清,是要引他过去。
花无缺刚到巷子口,那身影飞速掠起,仿佛御风而行。他暗暗吃惊,紧跟着那人越走越远,直到郊外的密林。
夜色中,那人一袭白衣,鬼魅般站在五六丈外,脸上戴着个狰狞的青铜面具。
花无缺惊出了一身冷汗。对方几乎就是在自己眼皮底下把小鱼儿带走的,自己竟然一无所知,可见对方功力之深。此人,就是出宫前宫主吩咐过的铜先生。
而后,他在树下接住了昏迷的小鱼儿。
此时的小鱼儿显得非常文静,他本就有一副极好的外貌,那道显眼的伤疤也未能掩盖魅力,只他眉心微微皱着,似乎在睡梦中都不能放下心事。想起那夜对方述说的过往经历,心头一片酸软,顿时怀中似有千斤重。
铜先生催促道:“你若不愿杀一个没有反抗之力的人,不妨先解开他的穴道!”
小鱼儿转醒,便听到铜先生命令花无缺即刻动手。
经过张桥村那夜,他和花无缺的关系无形中拉近不少,早已是惺惺相惜的至交,彼此间的仇恨是他们都不愿触碰的。小鱼儿和花无缺皆说起三月约期,铜先生很不满,斥令花无缺现在就动手。
花无缺自是不愿。
小鱼儿讥讽道:“你为什么不愿等三个月?难道你和移花宫主病入膏肓、垂垂老矣,连三个月都等不起了?”
面具下铜先生瞪大眼睛,只见他一闪而至,出掌的速度令人眼花缭乱,花无缺不敢反抗他,只好拉着小鱼儿躲避。
可惜他们两人根本不是铜先生的对手,只见铜先生掌力一偏,掐住了江小鱼的脖子。
花无缺大惊:“铜先生!”
江小鱼拼命扒开那只手,可掐着喉咙的力道越来越紧,只觉脑海中白茫茫一层雾,意识越来越模糊,就在他以为吾命休矣时,铜先生忽然松开了手,大量空气灌入喉咙,他被花无缺扶着,止不住地咳嗽。
铜先生瞧见这并肩站在一起的两个人,冷漠的目光,又变得比火还炽热,厉声道:“花无缺,不要再等了!现在就动手!”
“……既然你已经动手了,”江小鱼嘶声挑衅道,“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
铜先生并未回答他,心念闪动间,好像想通了什么,答应了三月期限,却说要把小鱼儿带在身边,赶花无缺离开。
花无缺垂下头道:“小鱼儿……江小鱼是我的朋友,弟子担保他绝不会失信,请先生网开一面。”
“花无缺,你莫要得寸进尺!”铜先生就站在他们面前,一只手又缓缓搭上了小鱼儿的脖子,“你不走,我有的是令他生不如死又不伤性命的办法。”
小鱼儿垂眸看着那只手,全身都绷直了。
“我现在就走!铜先生莫要伤他!”花无缺担心不已,只能退让。
看着两人的身影隐匿在夜色中,花无缺转身快步回到城里,城中摊贩全都收摊了,两侧店铺关店打烊,街道空荡荡的,他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小鱼儿离去时回望的那一幕深深印在脑海里,不断回想着,心口竟泛起细密的刺痛。
这种感觉让他无所适从,亦无处排解。
回怡园的路上经过一家酒馆,有位豪迈的侠客正向店家要酒喝。花无缺心神一动,不由自主抬脚走进去,那侠客瘦骨棱棱,浓眉如墨,满脸青渗渗的胡茬,手边和脚下摆了三只酒坛,碗里是飘香的酒液。
难道世间唯有杜康可解忧愁?
花无缺上前道:“阁下可允我讨一杯酒喝?”
“佳酿已尽,眼前不过薄酒而已,兄台不嫌弃尽可自便。”侠客抬起头,登时转为错愕,仔细打量了花无缺几眼,大笑道,“喝吧喝吧,想当年我与你父亲也是大醉过几场的!今日你我叔侄二人也可不醉不归!”
花无缺一愣,说道:“阁下大约认错人了。”
“认错?绝对不会。”那侠客摆手,目光满是慈爱,“你燕伯伯虽喝了酒,眼神还是好得很,就凭你这张脸也绝不会认错的!”
花无缺听着这陌生的自称,从记忆里捕捉到蛛丝马迹。
“你是燕南天燕大侠!”
燕南天颔首,起身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眼前之人就是江湖第一高手、移花宫最大的敌人,花无缺虽不知他为何会将自己认错,但此刻恰恰是最好的机会。
他后退一步,郑重拱手拜道:“晚辈移花宫花无缺,请燕大侠随我去救小鱼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