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鱼儿跟在他身后,手里还拿了根他自己用树枝做的拐杖。
“虽然我没有那种爱国报国的大志向,不得不说,文天祥最后两句写得极好。”
花无缺:“他二十一岁中状元,饱读诗书,加之写诗时真情所至,才能成就千古名句。”
“不过在门口放这首诗太不吉利了。”小鱼儿懒得应付被人听见可能引出的麻烦,走远了才将其说出口,又补充道,“如果是我,就在家门口放李太白的侠客行——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众人皆知我。”
花无缺认真想了想:“不是‘深藏功与名’吗?”
小鱼儿不以为意:“做了惊天动地的事,当然要被人知道。”
花无缺:“不如换成‘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昨夜的触动尚有余波,此刻仍在震动心弦,小鱼儿不是恶人,只是难以打开心房,若有人真的对他好,他也会投桃报李。
出了村口,就是通往小镇的官道,花无缺忽觉身后有人拉住他的袖子,一回头,灿烂阳光中,小鱼儿穿着那身水蓝色,略显狼狈地扶着拐杖,用动人心弦的笑意拐着弯道谢:“花无缺,等你扶摇直上,可别忘了我啊。”
到镇上驿馆牵回马匹,再回青云观拿上行装,两人马不停蹄赶路,总算赶回安庆城东南。到锦绣巷时,小鱼儿似乎瞧见什么,想起与罗氏兄弟对峙那天在街上见到的一闪而过的身影,口称有事,牵着马去了别的方向。
花无缺先行回到怡园,一入院门,荷露荷霜立刻迎上来,看见他的烟墨色衣裳,露出诧异的眼神:“公子,可事成了?”
花无缺怔愣,此去是为了寻找换身的办法,纵然不清楚互换的缘由,但目的已达成。
可她们怎么知道的?
荷露笑道:“奴婢去安排一下,早日回移花宫复命。”
花无缺蹙眉:“不必,我和小鱼儿此行另有要事……”他想起东竹庙里的银子,朝院里瞄了一眼,“江大侠在吗?”
荷霜:“江大侠在段府,铁姑娘和段姑娘郊游去了。”
花无缺沐浴更衣,一口水都没喝,直奔段府,着实杀了江别鹤一个措手不及。
江别鹤老奸巨猾,不显山不露水,只问他出游是否愉快。
这一趟不算糟糕,但绝对称不上愉快,花无缺不打算和他兜圈子,直截了当地问道:“令郎何在?”
“昨天收到传信,家中有事,他先回去处理了。”
花无缺颔首,抿了口侍女端上来的茶水,又道:“江兄,段老爷,我这次出门,发现一样很要紧的东西。”
江别鹤听到这个称呼,神情微微松动:“愿闻其详。”
花无缺笃定那些杀手是江别鹤调遣的,并未隐瞒在东竹庙的遭遇。说到两箱镖银时,段合肥急得站起来:“当真?!”
得了花无缺的肯定,他当即叫来几个身手好的去东竹庙一探究竟。
相比段合肥,花无缺倒是格外平静:“二位以为,是什么人做的?”
“当然是劫走我家钱财的恶徒!”段合肥看向江别鹤,眉头一皱,“就是那群叫‘十大恶人’的!”
花无缺听到意料之中的答案,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也盯着江别鹤,“当时江小鱼也在,十大恶人竟会这般不顾惜他们亲手培养的徒弟?”
江别鹤:“贤弟可知道‘弃卒保车’?贤弟查清镖银案的幕后主使是十大恶人,已经成了他们的眼中钉,所以派杀手设局除掉你。”
花无缺沉吟:“可他们如何得知我会去东竹庙?”
江别鹤胸有成竹:“当然是江小鱼传的消息。我想十大恶人应当做了番权衡,在除掉贤弟与保全徒弟之间选择了前者。江小鱼应该也没料到自己成了那枚被舍弃的‘卒’。”
花无缺心中一哂,他们会去东竹庙正是听到了那两位妇人的议论,“上香赠银”的事如此高调,不就是为了引他过去吗?
“江兄所言有理。”
“幸好贤弟平安无事,否则他们害了贤弟之后,我也不能幸免。”江别鹤呵呵一笑,换了个语气,“不若今日由我做东,为贤弟和段老爷压惊。”
段合肥是主家,立即抢了这差事说等女儿和铁心兰回来,晚上在府中摆宴,要花无缺务必到场。
花无缺答应了。
是夜,段府再次摆下席面,不过安排得匆忙,没有戏班子唱戏,只围了一桌吃饭。
铁心兰知晓他们换回来了,连连抚胸叹气,好似卸下重担,三两杯间却又染上愁容。
她的忧虑花无缺心知肚明。她在二人间周旋阻拦许久,是位侠义的奇女子,花无缺心生敬佩,竟觉言辞太过苍白,只能以酒呈谢。
另一边,他还要和江别鹤虚与委蛇,不知不觉,竟居然喝多了。
原先在小鱼儿身体里,怎么喝都不醉,昨日刚换回来,一时疏忽,怕是要耽误晚课了。
反正近来事多,花无缺的习惯早不知破了多少条,不差这一回。这晚,他早早洗漱睡下了,睡前还在想小鱼儿的事情办得如何。
或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醉意朦胧间,他好像看见了那个人。
小鱼儿坐在窗沿边,身后是清澈皎洁的半轮明月,他的面容模糊不清,不知为何,花无缺总认为他应在笑着,还有几分像书中写的惑人的精怪。
静静对视半晌,小鱼儿跳下来趴在床前,像小狐狸似的幸灾乐祸:“花公子记性这么差,才在我身体里待了不到半月,就忘记自己的酒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