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疼,太疼了。
离开恶人谷后,小鱼儿已许久没有感受过如此剧烈的痛觉,是腿断了吗?
堂堂移花宫少主、无缺公子,成了瘸子就太可惜了。
花无缺不会让他赔钱吧?
小鱼儿怀着复杂的情绪在疼痛中睁开眼睛,正对上花无缺紧张关切的面容。
“你醒了?感觉如何?”
“腿疼。”小鱼儿坐起身,发现他们已经离开暗道,身处某处山间郊野。左腿上的伤也被仔细包扎过。
花无缺坐在他身边,低声道:“抱歉,是我不小心踩到机关才害你受伤。”
小鱼儿摆手,忽然看见自己滚了一身尘土的水蓝色衣裳和对方胸前破了口子的墨色外衣,连腿疼都忘了,立时激动地跳起来:“我们换回来了?!”
花无缺赶紧扶好他,眉心微微皱着:“在暗道时我不慎踩中机关,被暗器打伤小腿,脚下的阶梯消失,我们是从暗道里滑下来的,应该也是这时候换回来的。你醒来前我回去看过,最后一段是条陡坡。”
受伤的是自己,小鱼儿再不担心金尊玉贵的公子会找他赔钱了,稍稍抬起左腿,将全身重量压在右腿,“那镖银呢?”
花无缺:“只有供台下和暗道入口的一箱。”
小鱼儿认真察看了腿上的伤,是被锐利暗器左右贯穿而过,难怪那么疼,想到事情的始作俑者,气不打一处来。
“千算万算,居然会在阴沟里翻船。你的好江兄可真会为你‘两肋插刀’啊,运气差点就要暴尸荒野了。”
许多寺庙宫殿和富人家的院落为了防火防灾,会另建通道以备不虞,若非他们无意间触发开关,东竹庙里只怕会有一场恶战。
花无缺面色沉重,并不言语。四下探查了出路,再折回来对小鱼儿说:“我们现在在东竹山北面,快日落了,山林里可能有野兽出没,还是快些离开为好。”
小鱼儿一瘸一拐地蹦到不远处的老树前,在树根下寻到一根结实的树枝当拐杖,拿着走了几步,还能坚持。
“走吧。花公子你认路吗?”
“认路的。”花无缺背对着小鱼儿,半跪下来,“你行动不便,我背你。”
小鱼儿虽受了伤,也没虚弱到这种地步,立刻拒绝了。
“我只是怕你走得太慢,耽误时辰罢了。我还有些内力,肯定……肯定比你走得快。”
他说话时稍稍侧过脸,小鱼儿能看见他低垂的眼帘。
有人代劳,而且这人还是移花宫少主,这等机会千载难逢,以后应该不会再遇着了。小鱼儿扔掉树枝,趴到花无缺的背上。
花无缺托着他的膝弯,一步步循着落日的方向。
小鱼儿四五岁时被杜杀关进柴房杀了一条小狗,他满身伤痕地爬出来,是杜杀把他抱去万春流的药庐。
后来他长大一些,杜杀改抱为背,杜叔叔虽断了一只手,仍旧稳稳当当的。他最后一次倚在杜杀背上,是十岁那年,如今已经十六岁了。
小鱼儿伏在花无缺肩头,落日余晖穿过树梢打下斑驳的影子。他嗅着对方发间的清香,头一次如此近地看花无缺的侧脸,纤长的睫毛也根根分明,在此之前好像从未见过这般好看的人。
江别鹤也不错,但人品气度就和花无缺相去甚远。
小鱼儿晃了晃腿,问他:“你为什么背我,我们是什么关系啊?”
花无缺脚步迟疑了一瞬,“我们不是一条船上的吗,你自己说的。”
但此一时彼一时,各归各位后,他们好像又变成了敌人。
小鱼儿暂时说不出口,只觉得身上没什么力气,脑袋昏昏沉沉的。
“你用我的身体吸了多少迷香?”
“我查看供台的时候香炉就放在旁边,可能……”
小鱼儿抱怨:“你太不谨慎了,我现在困得很。”
片刻,花无缺低声道:“嗯,我的错。”
他的肩膀虽不及成年男子那样宽阔,脚步却十分稳当。原本在这荒郊野外,再困也不敢睡的,小鱼儿搂紧手臂靠着他,竟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沉稳与安心,好像只要有花无缺在,天塌了也无所谓。
花无缺背着小鱼儿走出山间,走到林荫道上,耳畔传来平稳的呼吸声。
“江小鱼?”
“……小鱼儿?”
没有回音。
东竹山北面有处小村庄,泰半人家都已迁徙离开,只剩几户老人家住在村里。
太阳已经落山了,花无缺在一处挂着风干腊肉的院子外停步,抬手叩门。
应门的是一位老先生。
花无缺拱手道:“贸然打扰,请先生见谅。只是我朋友受了伤,可否容许我二人留宿一晚,价钱随您定。”
老先生狐疑防备地打量他们一会儿,砰地关上门。
花无缺只好去找别家。
“请留步。”
身后有呼喊声,花无缺回头,有位四十来岁的妇人隔着院墙向他喊话。
“村里几乎都搬空了,找不着人的,不嫌弃的话就到我家住一晚吧。”
妇人四十来岁,身着粗布麻衣;身旁的少年晒出麦色的肌肤,看起来未及弱冠。两人目光清澈淳朴,皆有盈盈笑意。花无缺思索须臾,提步走向那户人家。
妇人自称姓吴,带他们进了大儿子的房间,跟在身边的是小儿子张卓。
屋子老旧,一应物品却收拾得干净整洁。花无缺领了吴夫人准备的被褥,在她转身时才看到别在发间的白发,有几分踌躇。
“在下或许来得不是时候,若夫人不方便……”
吴夫人微微发愣,看见花无缺的视线落在发鬓,这才了悟,顺手取下白花,解释道:“做做样子罢了,要不是那死鬼的忌日,我才懒得回来。你放心,这间房是我大儿子的,他在外头的生意做得可红火了,安心住着,还能沾点喜气。哎,隔壁你敲门的那户,年轻人都没了,存粮又被前些日闯来的土匪搜刮了,老人家防备心重,你别见怪。”
花无缺听她一口气讲了三件事,实在不知从何接起,只能道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