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有太子一党,更是趁着这个机会,开口附议。
“爱卿言之有理。太子虽是储君,为西境、为百姓分忧本是分内之事,只是这般劳苦功绩,亦当论功行赏才是。”刘祀抬抬手,示意王绍安起身,“只是如今太子尚在明州,朕打算等他返回万安,把这桩差事了结之后,再当面问他想要何等赏赐。”
替太子请赏,本也不是王绍安真正的目的。此刻见刘祀应允下来,他躬身一礼,便退回班列之中。
“太子的封赏尚可等他归来再议,只是另有一事,需得听听诸位的意见。太子早前递上了一道奏折,恳请朕先行安排。”
刘祀抬手示意,便有一内侍捧着一道奏折缓步上前,将其轻轻置于龙案之上。
“这是太子自越州递来的奏折,所奏乃是越州乡绅章长兴。太子言说,此人在此番筹粮一事上出力甚多,恳请朕依循规制,为章长兴谋一个出身。”刘祀伸出二指,轻轻点了点那道奏折,“魏瑾,你身为吏部尚书,出来说说,依此番情形来看,朕当给章长兴何等出身,方为妥当?”
魏瑾事先并未听闻太子有意拔擢章长兴,骤然被陛下点名,仓促之间一时拿不准该授何等出身才合宜。
他暗自思忖片刻,想着今日若是给章长兴定一个偏高的品级,也算立下先例,来日刘祀封赏太子时,自有参照。
心下打定主意,他索性心一横,在乡绅可授的职衔里挑了最高的那个,开口回奏:“回陛下,章长兴虽是一介布衣,在越州本地却颇有声望。更何况在此番筹粮之事上鼎力相助,依例,可授登仕郎,荣其身,以彰义举。”
“登仕郎?”刘祀目光扫过奏折,心底隐约觉着,这品阶给得未免偏高。可转念一想,登仕郎终究只是个无实职的散阶,便缓缓开口:“准奏!便授章长兴登仕郎,以彰其助粮之功。”
刘祀话音落定,殿内诸臣神色各异。太子一党心中暗自欣喜;中立朝臣虽也觉得一介粮商得授这般品阶未免过优,却也因事不关己,不愿多言;余下诸人各怀心思,将不少目光又悄悄聚到了刘聿洵的身上。
可刘聿洵面上瞧着浑不在意。只见他松了松脖颈,轻轻左右晃了晃头,众人都不曾留意,他的视线,早在不经意间掠向了下首端坐的赵普。
“臣以为不妥。”果不其然,赵普忍了一整个早朝,此刻终究还是开了口,“商贾行首,本在市籍。助粮固是有功,但登仕郎乃文臣散阶,是读书人出身、经铨叙者方能授。若今日授商贾文阶,开了先例,往后天下富商捐粮,皆来求官,岂不是人人皆可为官?”
赵普说这番话时,并未起身,只朝着刘祀的方向拱手一揖。
这是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信号。这些年来,赵普辅佐刘祀,素来持重守礼,深知为臣本分。可今日这一刻,他仿佛将规矩抛在了一旁,心中只执念于自己想要的结果。
众人闻言,尽皆垂首缄默,不敢出声。就连方才提议授官的魏瑾,此刻也闭了口,不再言语。
刘祀心底愠怒。这些年来,他虽时时受赵普掣肘,却从未在朝堂之上见对方这般当面针锋相对。
可此刻,纵使心中不快,他依旧稳住神色,维持住了帝王的体面,只笑着又将目光落到了魏瑾的身上,想让其自己来解决捅下的娄子。
可魏瑾哪里敢在这档口忤逆赵普,他只得把头垂得更低。
“赵相所言虽有理,可儿臣以为,此番为西境筹粮,和寻常富民捐粮不可一概而论。”久未言语的刘聿洵此刻站了出来,“细论起来,章长兴此举亦可看作驻守边疆,有功于边防。是以儿臣以为,纵使从前没有先例,授章长兴登仕郎,也不算逾矩。”
“有功于边防?”赵普闻言,哈哈大笑,他回头望向刘聿洵,皱眉问道,“雍王这话,西境军士可认同?周都督可认可?还是当下便问问郑尚书,他可认可?”
赵普对刘聿洵步步紧逼,本以为刘聿洵会动气,却不知他心底早已喜不自胜。
他心里清楚,赵普越是这般紧追不放,便越是记恨章长兴。这也意味着,越州,或许很快便能迎来真正的安稳。
“殿下所言确实有些不妥。”刘聿洵这番谋划,事先未曾和郑岐玉商议过半分,是以郑岐玉并不知晓其中的原委。此事本与刘聿洵无甚干系,他却主动出言,说这番于情理相悖的话。
郑岐玉一边说着,一边悄悄朝他递去眼色,示意他切莫蹚进这趟浑水之中。
刘聿洵已然摸清赵普的态度,本也无意久辩。见郑岐玉顾不得君臣礼数,当面点出他言语不妥,他心中会意,当即收了话头,不再多言。
“微臣倒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这时王抃开了口。
“爱卿请讲。”
“魏尚书提议授登仕郎,想来是感念章长兴筹粮劳苦、功绩不菲,所言自有道理。赵相以为授此阶不合旧制、恐开先例,这话也同样在理。既然两边都有据可依,不如暂且搁置,待太子归来再做定夺。毕竟这份恩典,原是太子为章长兴所求。”
王抃出言之时,神色肃穆郑重,可心底却藏着自己的盘算。
王绍安素来敬重自己,早已把越州府前后诸事、连同刘聿洵的谋划,都一五一十告知了自己。以他本心,自然不愿意章长兴这般人物分得朝廷半分奖赏,莫说是登仕郎,便是一粒米都不该给。是以,当他看到赵普出来阻止,便索性想到了这个说辞,暂且搁置,等太子回来再定。
他心里清楚,待到那时,赵普必然早已抢先动手,这份恩典,断然落不到章长兴的身上。
“好!即是太子要的恩典,便等他回来再定。”见王抃递来这一道台阶,刘祀便顺势应下。
西境军士得以温饱,本是宽慰之事。他可不愿为越州府一个无关紧要的商贾,再令朝堂之上争执不休、生出嫌隙。
“赵相意下如何?”刘祀回头,仍不忘再问问赵普意见。
“便听陛下的。”听罢王抃所言,赵普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方才为章长兴一事,在殿中顶撞刘祀,实在失了当有的分寸。
他伸手扶住扶手,缓缓起身,躬身行礼道:“一切都听陛下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