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跪了下来。
噗通一声,膝盖重重磕地,血液顺着他已经变形的脸颊滴落。
痛苦终于压垮了意志,男人发出一声呜咽,在生命的最后关头:“我妈……还等着我回家吃饭呢……”
“妈……妈妈我疼……我疼啊……!”
指节狠狠抓挠腐烂的皮肉,灰黑色的血水洇出眼眶。
“我不是怪物……我真的不是……”
“我想回家……”
警卫队终于赶到。
为首的是个戴着面罩的军官,他身后的士兵动作利落地包围了整条巷道,枪口齐齐对准男人,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嘭——!”
剧烈的冲击把男人掀翻在地,血肉四溅,他伸出一只仍未完全畸变的手,抓向虚空。
“妈妈……”
浓烟中,又一声枪响。
世界终于安静下来。
人群散开,变异体被装进箱子里。
“走了走了。”棉朗挥挥手,他走了几步,却发现沈昭觉还站在原地,奇怪转头,“你咋了?”
沈昭觉面色惨白。
棉朗看到他的表情,诧异道:“你以前没见过人变成异化体吗?”
见过的。
但第一次是李民生,那时候情况过于紧迫,对方又主动攻击,完全变成非人的状态。
而这次……
变为异化体的男人没有展露出任何攻击性,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已。
他感到自己喉咙有些发干,摇了摇头:“没事,你不是说要带我们去看看武器吗?走吧。”
棉朗欲言又止。
“他是变异体,这种异化的基因会在人体潜伏十到二十天,你没必要为此感到难过。”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年轻的女声。
沈昭觉闻声望去。
是刚刚去过白渺店里的那个女孩,十八九岁的模样,怀里抱着只棕色的卷毛狗,神色淡漠:“他其实早就知道自己会异化了,但却保留着侥幸心理,反而掐着时间来到人群密集的黑市。他的心思,不言而喻。”
沈昭觉微怔。
女孩的语气平静:“真正危险的不是那些一出现就伤人的,而是这种明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却还硬拖着不肯隔离的。”
沈昭觉一时说不出话来。
女孩又继续道:“看你这幅模样,上城区来的吧?那个词叫什么……哦,理想主义者,同情心泛滥,没有自保的能力却还觉得自己能够拯救全世界。”
长发披在肩膀上,女孩弯起杏眼,怀里的小狗不安分地摇了摇尾巴。
“欢迎你啊,来到现实世界。”
棉朗看不过眼,低声凑到沈昭觉身边:“你别太在意,那小丫头叫景珑,从小生活在黑市,这种事情见多了,但她人不坏……”
沈昭觉眼神低垂,突然道:“她说的没错。”
棉朗愣了一下:“……啊?”
“她说得对,是我太天真了。”沈昭觉声音低不可闻,他抬眸看向棉朗,“刚刚谢谢你。”
如果不是棉朗拦住他,他很可能就没命了。
棉朗闹了挠头,诚实道:“没事,毕竟我还想从你这里赚钱呢。”
蚊子再小也是肉。
沈昭觉哑然失笑,他没再看地上的那滩血迹,“走吧。”
“嗯?”
“去看看武器。”
不管发生了什么,既然已经选择踏上了旅途,就不要再回头。
这是前世沈昭觉第一次经历病人死亡时他的老师告诉他的。
绕过几道弯,转过几个电梯。
映入眼帘的,是庞大的地下武器仓库。
“放开我!我自己会走!”
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被两个壮汉架着从仓库里拖出来,头发被血糊在脸上,嘴里还在断断续续地叫嚷着什么。
沈昭觉望向地板上,男人因为挣扎而在地板拖出的血痕。
“我警告过你,不要来我的店里偷东西。”女人是个大白嗓,声音不算好听,“这次是揍你一顿,下次你直接在殡仪馆挂好号再过来。”
“别让我再看见你。”
男人像死猪一样被拖出仓库。
沈昭觉望向出声的人。
那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肩膀宽阔,四肢结实,个儿不高,壮实,但不算太肥。乌黑的长发用一根树枝别在脑后,正坐在高脚凳上慢条斯理地擦着一把狙击枪。
除了手上的动作,和沈昭觉前世见过的那些跳广场舞的大妈没什么区别。
但地上还有着男人留下的蜿蜒血迹,没人会觉得眼前的女人真的人畜无害。
大妈瞥了一眼棉朗,眼皮都没抬一下:“我这不卖给男妓。”
棉朗白了她一眼,叉腰骂道:“你这破店要是没人介绍,迟早倒闭?还歧视我,给你送钱都不要!”
“不是我买。”
“瓢虫也不卖。”
“是我朋友!”
大妈这才抬起头,视线落在沈昭觉身上,眉毛一扬。
“哟。”她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新面孔?”
沈昭觉没什么好撒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