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了一停,她看着宝琳:“我有句话要说与你,但你不能说与别人。”
宝琳点头:“你且说来,我听了放在心里,绝不往外说。”
李灵钥:“不论你遇上了何事,强盗也好,歹人也罢,只要他们没要了你命,你还活着,你就该努力活下去,而后再设法报仇。你报不了的仇,有人能替你报!官府会清除围剿强盗与歹人,也算是为苦主们报了仇!再有,你好不容易活下来了,不必活在别人的口中。此地容不下你,你便离开。你离开南海与岭南到别郡去,也能存活!多年之后,你放下这些伤痛了,可以回来看一看。也可以不再回来了,伤心地有甚可看的?”
宝琳嘴唇微动,李灵钥接着说道:“或许你不相信,但我认为人与人的缘分不会全都相同。便是亲缘,也不全都相似,有的人亲缘深浓,有的人亲缘浅薄。你先遭遇意外,而后被送去出家,再然后要被送往异国他乡,或许就是你与家中人亲缘太浅薄吧。”
宝琳深深地叹了口气:“你说的是,可我还是恨他们!我是真恨!别人逼我伤我,是因我们本是陌路,彼此不必有顾惜。可我的父母怎能如此?甚而比外人逼得更狠,伤我更重!”
她对着窗外看了片刻:“连父母都怨恨!你不会觉得我心胸狭窄么?”
李灵钥摇头:“我不觉你心胸狭窄。有一种说法,你大约没听过。痛恨乃是另一种喜爱。因爱才会生恨。这些事换了人来做,你都不会这样怨恨,就因他们是你的父母,你才会格外怨恨。他们最该心疼你,最应来保护你。他们虽也为你出了气,那事后死了十几人,但他们在你名声被毁时没保护你,反而将你推出家门。这情形下,你对他们十几年的敬爱才都化为了怨恨。这不是心胸狭窄,而是痛到了极点。”
“但这些让你觉得伤痛,快要活不下去的过往,看似深渊难以摆脱,其实不然。如若你跳出来,会发现它们仅是一潭不及腰的死水,只要你站直身子,便能轻松活下来。只是你先前闷在其中,不知晓它只有这么浅。现下你站起身了,一切都会好的。我觉得你很勇敢。”
宝琳眼中盈满了泪水,她轻轻嘘气:“也只有你和你家老爷夫人不嫌弃我了!”
李灵钥:“至于你那没成的亲事,阿弥陀佛,没成才好。家中都有两个通房丫头了,还对你挑三拣四,这样的人哪里配得上你?你真嫁过去得忍气吞声过上许多年!说不好他家有不顺利都要怨你,过得一地鸡毛!这种男人,只有挂在墙上了才会老实!”
宝琳一下睁大了眼睛,“挂在墙上?画儿么?”
李灵钥点头:“对呀!”
宝琳又想了想:“我还是不明白。”
李灵钥点拨她:“逢年过节,家家户户都要拜影。拜的都是已过世祖宗们的画影。”
宝琳愣在当场:“你,你,你说的是,”
她不敢说下去了,李灵钥点头:“他过世了,成了画影挂在墙上了,当然就老实了!”
宝琳瞪着李灵钥,半晌后“噗呲”一声笑出来:“我知晓你犀利,但没想到你能犀利到这地步!真成了被人供奉香烛,认真跪拜的画影,那是得老实了。”
她擦着眼角的泪花:“你明明比我年幼,怎会事事都看得这样分明,想得如此通透?大约你是天姿极高的人吧!我曾听闻天姿高的人,能比别人看得通透!”
十月下旬,广府一夜入秋。
李家众人都来自京城,广府的寒冷于他们并不算冷,但此间临海,海风带来的湿气贴着肌肤,让人自骨子里觉察到寒凉,便人人都换上了夹衣。
阿利亚依旧躲着李灵钥,李灵钥回到家中她就回厢房去,尽力不与其照面。
西塔倒是每日都与李灵钥同桌写字,学完了写过字了才返回厢房。
宝琳也每日都来学,不仅跟着李灵钥学大周北方官话,还学大食国语。
李灵钥问过母亲阿利亚的情形,程氏:“我与阿利亚也没见上,西塔倒是时不时就会来相见。”
程氏看着女儿:“宝琳每日里都会熬汤做菜,叶安与周安的媳妇都说她做的鱼虾好,熬的汤粥也与咱们家中从前的汤粥不同,且味道极是鲜美。家中不缺做这些事的人,但她愿意去做这些杂事,可见她现下是想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