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灵钥看着她:“你的娘亲与家中姐妹不来探望你?”
静尘苦笑:“李小公子,你都能对我说出这些话来,可见对广府宗族知晓得很分明,怎还会有此问?我已是不祥不洁之人,她们躲都来不及,怎还会来探望?”
李灵钥:“因此,你回不了陈家了。不论如何你都回不去了!”
静尘紧咬着嘴唇,目光中有了怨恨。
李灵钥接着说道:“你还想在这天地间有立锥之地,就投身到我家中来。你不算是我家买的奴仆,算是署提举家中人,只是在我家中暂住。你在我家中学会北方官话后,署提举会将你送往别郡去存身,到时你做个小买卖也罢,寻个合意的男儿出嫁也行。署提举会改了你的身契,让你再次成为平头百姓。总之远离了南海与岭南两郡,你才能重新开始。”
静尘怔怔地看着他,过得一阵,她才问出句话来:“我还能重新开始?”
李灵钥微笑:“田先生要求将来能让你自赎自身,放你自由,我与署提举都答应了。”
“署提举说救人救到底,他愿给你一条生路,因此找来了这张身契,你若愿意做郭宝琳,那便不必往海中诛国去了。”
静尘听得愣了,片刻后又拿过身契看了一回。
李灵钥:“这张身契不在广府办理,你按下手印后会送往别郡去办理。你虽已不算陈氏宗族中人,但陈姓宗族对你的去向依旧会留意。送往广府衙门加盖印章,你的行迹说不好会败露。陈家不会让你卖身为奴,即便是假的,他们也丢不起这个脸。且他们知晓了这事,你就没有了活路。官府籍册上已是走失死去的你忽然活回来了,还要卖身为奴,你可以想见你的陈姓宗亲会是何等震惊?更要紧的是,他们不会再给你机会,你不会再活在这世间。”
李灵钥对广府女子的情形知晓甚深。
她深知广府各宗族家中的女子自幼便被长辈教导:男儿才能振兴家族,女儿想要在世间活得好,必须有强大的母家,有兄弟撑腰。为了家族兴盛,宗族兴旺宗族得利,女儿应当付出一切!
一代又一代的规训让这些女儿已不会想到自身,都顺从父亲兄弟的意愿行事!
她们还早已接受了宗族的好都要留在父家,认为父家越好,她们在夫家越能立身!至少在夫家受了气,还有父家的亲眷能为她们出头!
因此她们也深怕得罪了父家的亲眷后,父家不为自身撑腰,从而在夫家受尽窝囊气!
可没人去想父家宗族的好大多都给了家中男儿,出嫁的女子分不到多少,但因多年的熏陶她们想不到这个。
静尘自幼年起就没少听这类规训,不会想到所谓的为父家好是各宗族对同宗女子的压榨,只以为身为女子,理当为家族付出!
但她如今被陈氏宗族放弃。陈氏宗族为了陈姓女子的名声,让她去赴死,她这才对宗族不能再抱有希望。
这是残酷的世情,她只有与父母连同陈姓宗亲都断个干净,才有出路,才能活下去!
“你如今只有这一条路可走。我与署提举救过你,结果却让你走投无路,我们也始料未及。能让你再有条路可走,我们都愿意一试。”
李灵钥细心解说:“你自歹人手中逃脱,虽是我与署拉举相救,但你也可以看作是老天不忍你这样好的女子落入地狱。你被陈家所弃,也可以看作是重重摔了一跤,你该起身疗伤,而后独自向前。这些日子你的遭遇为何只有你最是明白,你还有何想不通?离开陈家你就活不下去了?你与陈家的恩情怨恨仅在你活着时存在,你死后一切就烟消云散!”
“实则在这世间,你的生死只是你的大事,对于旁人不过是一声叹息,再多就是几滴眼泪。没人珍惜固然可怜,但有人珍惜很了不起么?我若是你,他们不在意我,我也不在意他们,从此一刀两断,分道扬镳,而后设法活得好好的。女子就不能活得精彩?一定要依附男子?你能看懂身契,可见也是识书字的,比目不识丁的女子强了许多。你当堂堂正正立于世间,活得坦荡精彩,方不负来这世间一遭。”
静尘通红的眼睛看着李灵钥,神情已平静下来。
李灵钥喝了口茶,立起身来:“这世间的时机不会始终等待着你,更不会在你需要时即刻出现。机遇与幸运不会总是降临在你身上!而不幸却会突如其来从天而降!希望你早些想通!我要说的事也已说分明了。这身契交与你,你想分明了,便将在这身契上按下手印,将它交与田先生。”
“田先生会将身契送到我手中。署提举会为你将身契办妥。但你按下手印之时,便不再是陈家女儿,而是郭宝琳了。你得在我家中呆些时日,你不会再见到陈家人。我们不能引火烧身不会给你与陈家人相见的机会,因此你得仔细去思虑!但再过几日,田先生便要离开广府。他离开前,你的将来还能由你决定,但若你一直犹豫不决,你的去向就由不得你了!到那时我们也不会再帮你!你一定要牢记:开弓没有回头箭!不论你做何种决定,都不会再有回头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