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旁边,易染也没好到哪去。黄毛被汗水打湿,蔫蔫地贴在额角,铆钉外套早就脱了系在腰上,露出里面的老头汗衫。他捅了捅许烬野的胳膊,压低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野哥,看见没?林言明那傻逼真没来!听说转学了!妈的,终于不用看见那张欠揍的脸了!”
许烬野懒洋洋地掀了下眼皮,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算他识相。” 想到那家伙当众揭谢临松伤疤的嘴脸,他眼神就冷了几分。
“哎,野哥,你看三班那边!”易染突然又捅他,语气带着发现新大陆的兴奋,脑袋往三班方向使劲儿拱,“看见没?临夏渡!柯悸言!卧槽!柯悸言那傻大个儿,居然…居然在给临夏渡扇风!用他那本破物理书!卧槽槽槽!铁树开花了这是?!”
许烬野顺着他的目光瞟过去。果然,三班队伍末尾,体育生柯悸言那黑塔似的身影格外扎眼。他正笨拙地、小心翼翼地用手里的硬壳笔记本,给旁边娇小的文娱委员临夏渡扇着风!动作僵硬得像个机器人,黝黑的脸上表情严肃,眼神却时不时偷偷瞟向临夏渡被风吹起的发丝,耳朵尖红得滴血。临夏渡则低着头,小脸红扑扑的,手指绞着衣角,嘴角却压不住地上扬。
“呵。”许烬野嗤笑一声,爱琴海蓝的瞳孔里闪过一抹了然,“红糖水都送了几个月了,再不开窍,脑子真被肌肉塞满了?”
“就是就是!”易染激动得直拍大腿(拍完又疼得龇牙咧嘴),“锁死!必须锁死!钥匙我吞了!野哥你是不知道,我听三班的人说,柯悸言暑假天天去临夏渡家楼下‘偶遇’,美其名曰晨跑!跑个屁!就他那速度,乌龟都比他快!司马昭之心啊!”
许烬野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嘴角抽了抽:“…傻人有傻福。”
两人正嘀嘀咕咕,主席台上老赵终于结束了他那又臭又长的裹脚布,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激动:“下面!让我们以最热烈的掌声!欢迎我们上学期的年级第一!全国物理竞赛满分金牌得主!谢临松同学!上台发言!分享他的学习经验!”
“哗——!!!”
操场瞬间沸腾了!掌声、口哨声、尤其是七班方阵的鬼哭狼嚎,差点掀翻主席台棚顶!
“松神!松神!松神!”
“卧槽!松哥牛逼!”
“满分学神!YYDS!”
许烬野和易染也被这巨大的声浪震得耳朵嗡嗡响。许烬野抬起头,爱琴海蓝的瞳孔里映着那个从七班队伍最前方稳步走向主席台的身影。
谢临松穿着和大家一样的蓝白校服,外套拉链依旧一丝不苟地拉到顶,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额发被汗水浸湿几缕,贴在冷白的额角。他身姿挺拔如松,步伐沉稳有力,深黑色的眼眸直视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周遭山呼海啸的欢呼都与他无关。左眼角下方那颗小痣在阳光下清晰可见。只有当他经过七班方阵,目光极其短暂地、几不可察地扫过队伍中间某个蓝黑色脑袋时,那深潭般的眼底才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
许烬野被他这短暂的一瞥看得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挺了挺背,随即又觉得有点傻,别扭地别开脸。操,看什么看!
谢临松走上主席台,从老赵手里接过话筒。台下瞬间安静下来,无数双眼睛聚焦在他身上。
他调整了一下话筒高度,深黑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声音透过音响传出来,低沉、平稳、清晰,和他的人一样,没有任何废话和情绪起伏:
“**大家好,我是谢临松。**”
“**高三,目标明确。**”
“**查漏补缺。**”
“**提高效率。**”
“**坚持。**”
“**谢谢。**”
六句话,二十个字。言简意赅,字字如钉。说完,他微微颔首,干脆利落地把话筒递还给旁边笑容僵在脸上的老赵,转身,下台。动作一气呵成,毫不拖泥带水。
台下安静了两秒。
随即爆发出比刚才更猛烈的掌声和哄笑!
“哈哈哈哈!牛逼!还是熟悉的配方!松神风格!”
“二十个字!绝了!”
“目标明确!查漏补缺!听见没?学神箴言!”
老赵拿着话筒,表情有点尴尬,但更多的是骄傲,赶紧打圆场:“咳…谢临松同学的发言…非常精炼!直击要害!大家要深刻领会!下面…”
谁还听老赵下面啊!人群的注意力都被谢临松这酷到没朋友的发言风格带偏了。
“卧槽!野哥!松哥这逼格!绝了!”易染激动地捶着许烬野的肩膀,“二十个字!比老赵两小时屁话都管用!帅炸了!”
许烬野看着那个走下台、重新站回七班队伍最前方、依旧面无表情的挺拔身影,爱琴海蓝的瞳孔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和…嫌弃。帅是帅,就是太能装了!他撇撇嘴,嘴上却习惯性地维护:“废话,我男朋友,能不帅吗?”
“那是那是!”易染猛点头,随即又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八卦之火熊熊燃烧,“哎,野哥,说到男朋友…你知道不?八班那个转学生,就是家里贼有钱那个小开,好像看上贺云流了!”
许烬野眉头一挑:“贺云流?” 这名字让他瞬间想起那个胆大包天想碰谢临松的女生,眼神冷了冷,“谁?”
“就市一中那个!竞赛坐松哥旁边那个!”易染压低声音,一脸看好戏的表情,“听说那小开追得可猛了!天天豪车接送,玫瑰花轰炸!但贺云流好像…啧,心思不在这上面啊!我听说她托人打听松哥的微信呢!都问到路亭逸那儿去了!被小鹿那傻孩子给挡回去了!”
许烬野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像淬了冰。他目光扫向重点班聚集的区域,果然看到了贺云流的身影。她正频频望向七班最前方谢临松站的位置,眼神热切,脸上带着精心修饰过的妆容,在清一色的素面朝天里格外扎眼。
“呵。”许烬野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带着毫不掩饰的戾气和嘲讽,“打听我男朋友?她配吗?” 他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无名指上那枚素圈银戒,冰凉的触感让他心里的不爽稍微压下去一点。他侧过头,对着易染,嘴角勾起一抹痞气又凶狠的弧度:
“你告诉小鹿,再有下次,让她直接报我名字。就说…”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声音不高,却带着清晰的警告:
“…谢临松的男朋友,脾气不太好。”
易染被他这护食的凶狠劲儿震得一个激灵,随即又兴奋得两眼放光:“明白!野哥霸气!保证传到!”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贺云流被“谢临松男朋友”几个字砸懵的画面,爽得不行。
两人正聊得热火朝天,唾沫横飞,完全没注意到主席台上冗长的流程已经接近尾声。直到老赵声嘶力竭地吼出那句“新学期正式开始!各班级有序带回!”,操场上瞬间爆发出解放般的欢呼和混乱的脚步声,他们才如梦初醒。
“操!终于完了!晒死老子了!”许烬野长舒一口气,感觉后背都湿透了,黏糊糊的难受。
“走走走!回班吹风扇!”易染也迫不及待。
人群像退潮般涌向教学楼。许烬野随着人流挪动,目光下意识地寻找着那个熟悉的身影。谢临松正被几个老师围着说话,侧脸冷峻,眉头微蹙,显然对这种无意义的社交很不耐烦。但他还是耐着性子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许烬野看着他那副被迫营业的憋屈样,刚才因为贺云流引起的不爽瞬间烟消云散,反而有点想笑。这哑巴,也就他能治。
他没等谢临松,和易染勾肩搭背(主要是易染单方面挂在他身上)地随着人流往高三七班的教室走。教学楼走廊里也闷热不堪,挤满了汗津津的学生,空气浑浊。
“哎,野哥,还有个大八卦!”易染挤在人群里,还不忘继续输出,“听说鹤老头画室隔壁新开了个咖啡馆,老板娘巨漂亮!还是个单亲妈妈!鹤老头最近老往那儿跑,美其名曰‘采风’!啧啧啧…”
许烬野一边拨开人群往前走,一边心不在焉地听着易染的八卦轰炸,爱琴海蓝的瞳孔却在拥挤的人潮缝隙里,精准地捕捉到了后方不远处那个正摆脱老师、大步流星朝他们班方向走来的挺拔身影。
谢临松似乎也看到了他,深黑色的眼眸穿过攒动的人头,落在他身上。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许烬野嘴角无意识地向上勾了一下,对着易染随口应道:“…哦?是吗?那鹤老头还挺有眼光。”
他脚步没停,左手却抬起,状似随意地拨了一下额前汗湿的碎发。无名指上那枚素圈银戒,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随着他的动作,清晰地闪过一道内敛而坚定的微光。
谢临松的目光在那抹微光上停留了一瞬,紧蹙的眉头几不可察地松开了些许。他加快脚步,穿过人群,朝着那个蓝黑色头发的背影,朝着他们高三七班的方向,坚定不移地走去。
走廊喧嚣拥挤,汗味弥漫。
高三的号角,在这一片混乱和八卦声中,正式吹响。
而属于他们的战场,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