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张毛糙的信来自几年未见的许婉。
“小十六,这么久不见,心里头可有惦念我这个大师姐?”
许婉的信和她人一样不着调,简单写过问候后,便耗了三四行笔墨来调侃他与叶雁。照说温十六应当将信撂下不看了,可他这回红着脸,耐住性子,将信逐句读了过去。
几张纸读得快,他脸上那点燥热感退得也快。他手指紧攥纸边,边缘处三两点墨痕被磨得晕开来。
白日很快便过去了。房内烛火被点燃,暖光微弱,打在院内枯枝上,拉出些有长有短的黑影。窗户忽然大开,有道劲风扫出,劈落些背运的树枝,比起冬日的山风还要凛冽两分。
师父的衣袖将将落下,沉着脸看向跪在面前的小徒弟。
他到底是没舍得打在那孩子身上。
“请师父准许。”向来最为懂事的小弟子再次拜下。
“……你可知如今外头是什么世道?”师父的手几度抬起放下,话中逐渐沾染上怒气,“你师姐师兄结伴出去我尚不放心,你本事不大却还想独自下山,是要师父出山去替你收尸吗!”
“这乱世——”
“请师父允弟子下山。”温十六重重地磕下头,将他的话全堵回嘴中。
“你!”师父气极,连声音都尖利了两分。他手中内劲再度聚起,看温十六伏着身子未曾抬头,狠狠碾碎了脚边的不知名玩意儿,倒进座椅中,猛灌两口搁置许久的茶水。
温十六不再多言。他从未被罚过,约摸跪了有一炷香的时候,身上已隐隐发僵。信中的话他并未与师父说起,也难怪师父会大发雷霆。
那位他有几年未得音讯的虞姐姐真真正正没了消息。
自虞惜随肖书生走后,便与她相熟的人一一断了往来。许婉深知她脾性,就算日子过得不好,也不愿再与他们这些旧友联系,只会自觉无颜面对他们。正因如此,许婉每年都会去偷偷瞧她,看她无病无灾才敢离去。
可狼牙兵起,许婉已太久没有空闲时候了,既脱不开身去瞧虞惜,往年打点好的街坊邻居也无人传音来。
“想来是我给的银两还不够多,你去时帮我多出些,等师姐赚大钱了再还你。”
她写得极为轻松,似乎这般便能将心中不安尽数压下,倒是忘了她的小师弟有多心思通透。
找寻虞惜一事不容拖延,他们做弟子的也都不愿让师父操心,温十六只得做上一回犟驴。
师父离去的动静不算小,或许是气得狠了,那脚步声像是要把房震塌。这时他才敢牵起早就僵住的嘴角,露出个苦笑来。师父到底还是疼他,离开时给他留了盏灯,还顺带将窗子也给关严实了。
待到夜晚过去,烛火彻底熄了。
晨间,师父尚在气头上,整个院子静得好似空无一人。中午时,就有饭菜摆到房门前,然而直到它凉至难以入口,也没被碰过半点。
一天时日过去,这间屋子里没传出任何声响。
师父阴着脸,一脚踹开房门。
屋内无光,他勉强能看清温十六仍和他离开时那样,规规矩矩地跪伏在地。若非温十六这几年身体好转,他早该把这小子送去医馆了。
“你回自己屋去。”他生硬地说道。
温十六跪得有些糊涂了,晃晃身子,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他并未起身,嘴里发出两声嘶哑的“嗬嗬”声,使他自己都结结实实地吓到了。
“请……师父……”又过一阵时候,他忍着嗓子被撕扯似的痛楚,慢慢说道。
“你是非要把我气死不可!”师父的怒气再度冒出,伸手将他从地上扯起。
骤然起身,温十六踉跄后退,险些撞上门梁狼狈摔倒。师父刚松开手就得赶忙将他抓住,等他能站稳时才冷脸走开。
“你回去吧。”师父的嗓音中露着疲态,把一包吃食丢进温十六怀中。
温十六站着没动。
有道内力撞了过来,将他推出门外,关门时差点把门板砸在他脸上,“回去。再跪在这儿,我就是栓也要给你栓在这院里。”
半晌,昏暗的廊中只剩温十六回屋的那点响动,曾经最爱和弟子们胡扯自己当年的丰功伟绩的师父好似已经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