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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0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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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娘的。”赵康年一脚踢开脚边的碎瓷,“老子在边关杀敌的时候,你他娘的还在娘胎里喝羊水。”

“不男不女,装神弄鬼,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他负手立在帐中,花白的眉紧紧拧着,目光沉沉如深潭死水。

他赵康年是什么人?

镇边二十三年,刀下亡魂无数。

先帝在世时见了他也要称一声赵卿家。

如今竟沦落到给这等藏头露尾的鼠辈当差。

可笑。

可悲。

可恨。

他一把扫落案上文书,纸页纷飞,墨砚翻倒,浓黑的墨汁泼在军报上,洇开大片污渍。

“赵灵汐。”他念这个名字,像念一桩冤孽,“蠢钝如猪,连累满门。老夫送你入宫是为固权,不是让你去害人的。害便害了,竟还留了把柄。”

“赵耀。”他又念,语气更冷三分,“朽木不可雕。整日饮酒作乐,结交狐朋狗友。老夫指望他撑起赵家门楣,只怕到他那一辈,连骨头渣都不剩。”

他在帐中踱步。

“常青。”

他停住脚步,望向帐外漆黑的夜色。

废后,削权。

一步一步,蚕食鲸吞。

“好一个卸磨杀驴。”他冷笑,笑声在空荡的军帐里回荡,“老夫替你守住边关,你却在背后捅老夫刀子。”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刀,扫过帐中每一件器物。

案上残留的茶渍,地上散落的文书,壁上悬挂的舆图。

这世间万事万物都欠他的。

朝廷欠他,天子欠他,子女欠他,连老天爷都欠他。

他赵康年戎马半生,刀头舔血,凭什么落得这般田地?

可就在这时,

帐帘猛地被人从外头掀开。

夜风裹着沙砾灌进来,烛火几乎被吹灭。赵康年麾下亲兵赵虎踉跄扑入,盔歪甲斜,额角一道血口子还在往外渗血。他单膝砸在地上,声音发颤。

“将军,魁花楼和典妻行出事了。”

赵康年正在擦拭佩刀,闻言刀锋一顿。他抬起眼皮,目光浑浊却锐利如鹰隼。

“说清楚。”

赵虎喉结滚动,咽了口唾沫才接上话。

“薛九爷和冯七爷昨夜被人杀了。魁花楼烧成白地,典妻行只剩一堆焦炭。两位爷的尸首都没找全,冯七爷的脑袋被人钉在门楣上,眼珠子都没了。”

赵康年手里的刀停在半空。

薛九爷和冯七爷是他埋在隍硝窟最深的两颗钉子。

魁花楼替他洗了二十年的黑钱,典妻行替他做了二十年的暗桩。

多少见不得光的买卖,多少不能过明路的银子,全经那二人之手。

如今这两颗钉子一夜之间被人连根拔起,他二十年的经营便断了大半。

“谁干的。”

赵虎摇头。

“只说是一位女子,那女子还带走了契丹公主。”

赵康年手里的刀“当啷”一声落在案上。

“一个女人?”赵康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难以置信。

赵虎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回将军,东宫西宫都在传,说那女子是地下来的阎罗。”

赵康年一把扫落案上茶盏。

“阎罗?狗屁阎罗!”

碎瓷溅在赵虎膝边,他身子一颤没敢躲。

“冯七那狗东西,老子让他做生意,他给老子惹阎王。”赵康年站起身,“薛九也是个废物,养了几百号人连个女子都拦不住。”

赵虎趴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赵康年忽然停步转身,目光如刀落在赵虎身上。

“去查!”

“查不到。她像从地底冒出来的,之前没人见过她。”

赵康年一把抓起案上茶壶狠狠掼在地上。

壶碎水溅,茶叶渣子糊了赵虎满脸。

“查不到?老子养你们这帮废物是吃干饭的?”

赵虎只能硬着头皮开口道:“将军,魁花楼和典妻行一毁,咱们在黑市的银子流不过来。月底那批疣斛片的尾款,怕是付不出了。”

赵康年笑声戛然而止。

他转身盯着赵虎,目光阴沉如鹰隼盯住腐肉:“付不出?那就拖着。突厥人难道还敢打到边关来不成?”

“可是……”赵虎喉结滚动,壮着胆子开口,“将军,突厥那头催过好几次了。说再不给银子,他们就断货。”

赵康年一脚踢翻案几。

“断货?他们敢!老子一年从隍硝窟给他们倒多少银子?断了老子的货,他们喝西北风去?”

赵虎缩着脖子不敢接话。

赵康年额头青筋暴起,一拳砸在帐柱上。帐布震了三震,灰尘簌簌往下落。

“废物!全都是废物!”

老子不管你用什么手段,下毒也好设伏也罢,必须把那女子的脑袋给老子拧下来。”

赵虎脸色煞白。

“将军,那女子连三百人都不放在眼里,弟兄们去多少都是送死。”

赵康年一脚踹在赵虎肩头。

赵虎被踹得翻了个跟头,后背撞上帐门才停住。他捂着肩膀爬回来重新跪好,连闷哼都不敢出声。

“送死?你们本来就是替老子送死的。”赵康年负手立在帐中,花白的鬓发被烛火映成枯草色,“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老子养了你们这么多年,如今用得着了,你跟老子说送死?”

赵虎无奈,半晌,他只能硬着头皮开口:“末将遵命。”

却说那养心殿内,烛火高烧,龙涎香沉。

常青搁下朱笔,揉了揉眉心。

案上奏折堆叠如山,字字句句皆是国事,看得人眼涩心烦。

自从醉乡阁拍卖行那惊鸿一瞥后,他便寝食难安,他时常梦到温招,梦到温招在火海里,梦到温招在他枕边,梦到温招哭着跟他说,她很疼……

林静姝立在一旁,手执墨锭,一下一下不急不缓地研着。

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宫装,发髻也只松松挽了个如意髻,斜插一支白玉兰簪,通身上下再无多余饰物。

常青抬眼,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片刻。

“今日这身打扮,倒有几分像她。”他声音不高,听不出喜怒。

林静姝研墨的手顿了顿,随即垂眸浅笑,那笑意温婉得体,不深不浅。

“臣妾只是觉得,素净些,瞧着清爽。”

常青没接话,拿起一本奏折又放下,似是看不进去。

殿内静了片刻,只有墨锭在砚台上缓缓转动的细微声响。

“你与招儿交好,她从前在栖梧宫,可有什么烦心事?”常青忽然开口。

他总是与林静姝打探温招生前的一切,可林静姝与温招并不熟稔。

林静姝先替他将凉了的茶换过一盏,才轻声细语道:“温姐姐性子淡,不爱与人说烦恼。”

她只能这样含糊过去,若是细说,只怕是经不起推敲。

常青没接话,手指在奏折封皮上轻轻叩了着。

“你觉得招儿心悦朕吗。”

他的目光落在林静姝脸上,那眼神里有期待,有不安,还有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卑微。

林静姝没再研磨,她抬起眼,与常青对视片刻,唇边那抹温婉的笑意未散,她只觉得心似是想被刀子削成了一片一片的。

“姝儿觉得,姐姐大抵是心悦陛下的。”

常青眉头微蹙,虽然他不喜欢这个回答,却点了头。

“如今,物是人非,只是可惜……朕再也弥补不了她了……”

自从上次常青知晓林静姝与温招交好之后,便独宠林静姝,而林静姝的位份也从答应一路晋升到了婕妤。

可替代品,总归要有替代品的觉悟。

“陛下,”她声音放得极轻,“姐姐若在天有灵,定不愿见您这般自责。”

常青没接话,只盯着案上那盏新换的茶。

林静姝续道:“臣妾觉得,人死如灯灭。可灯灭了,掌灯之人还要活下去。陛下若真觉得亏欠姐姐,不如替她多看两眼这江山,替她多活几年。”

常青抬眼,目光落在她脸上。

“多活几年?”他重复这四个字,声音里带着苦涩,“朕这江山,坐得有何滋味?”

林静姝摇了摇头。

“温姐姐生前最在意的,不是陛下给了她多少恩宠,而是陛下过得好不好。她在栖梧宫时,常同臣妾说,陛下批折子太晚,伤了龙体可怎么好。”

如若温招听到她这样造谣,只怕是会直接手刃了她。

常青怔了一下。

“她当真说过?”

林静姝扯出一个笑容,随后有些心虚的点头。

“姐姐性子淡,从不把关切挂在嘴边。可她每日都要问一句,陛下今日用膳香不香,夜里可曾安寝。这些话,她只肯同臣妾说。”

她这话既给了常青答案,又凸现了与温招的亲近。

常青沉默了。

烛火跳了跳,将他半边脸映在明处,半边脸隐在暗里。

“她从未同朕说过这些。”他开口,声音低下去,“朕以为她不在乎。”

林静姝放下墨锭,往后退了半步。

“姐姐在乎,她只是不会说。”

常青靠在椅背上,阖上眼。

“朕欠她太多。”

林静姝垂手立在殿中,没再接话。

过了半晌,她才轻声开口:“陛下若真觉得欠,不如把这份亏欠还给活人。温姐姐在世时,最见不得旁人受苦。陛下若肯多照拂几分百姓,她在天之灵也会欣慰。”

常青睁眼,看了她片刻。

“你倒会替她说话。”

林静姝摇头。

“臣妾不是替她说话。臣妾只是觉得,温姐姐那么好的人,不该被陛下这般惦记着伤心。她若看见陛下为她消瘦,该心疼了。”

常青没再开口。

殿内静了许久,久到龙涎香的烟气在灯下凝成薄雾。

林静姝福了福身:“陛下若没别的事,臣妾先告退了。您早些歇息,明日还要早朝。”

常青点了点头,并未挽留。

而待林静姝回到寝宫,彩莲已备好热水。

她由着彩莲褪去外裳,卸下珠钗,一言不发。

彩莲伺候她躺下,掖好被角,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

“娘娘看起来似是不高兴?”

林静姝侧过脸看她。

“本宫为何要高兴?”

彩莲一怔。

“陛下今夜又留了娘娘侍墨,这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恩宠。”

林静姝笑了一声,那笑意很短,像刀刃划过冰面。

“恩宠?他留本宫侍墨,不过是因为本宫穿了白衣,梳了那人从前的发髻。”

彩莲低下头不敢接话。

林静姝望着帐顶绣着的缠枝莲,声音轻下去。

“他问本宫温招是否心悦于他。”

“娘娘如何答的?”

林静姝转过头,目光落在彩莲脸上。

“本宫说温招在乎他,只是不会说。本宫还说温招每日都要问他用膳香不香,夜里可曾安寝。”

彩莲皱眉,略有些不安道:“可娘娘与那位良妃并不相熟。这些话若是传到陛下耳中……”

林静姝打断她。

“传不到。温招已经死了,死人不会从棺材里爬出来对质。”

“可娘娘既然不高兴,为何还要说那些话?”彩莲不解的望向她。

林静姝坐起身,锦被从肩头滑落。

“因为本宫想看欢心,只要本宫一同他讲那人,他便会欢心。”

彩莲不解。

“可娘娘又为何会不高兴?”

“因为本宫也是人,也是有血有肉的人,本宫的城府和算计再深,也是会因为他为了另一个女人欢心而心痛。”

彩莲垂目不语。

林静姝重新躺下,望着帐顶那朵缠枝莲,看了很久。

“彩莲。”

“奴婢在。”

“一个人忘记一个人需要多久?”

彩莲摇了摇头,替林静姝掖了掖被褥。

“奴婢不知。”

林静姝笑了一声。

“弹指或一生罢了……”

“他对她的爱是捕影,而对本宫只是饮鸩止渴,纵使眉眼相似,可心魂终究不同。”

她最终只是合上了眼,她没有那人的朝阳命,爱与权,对她而言,如同鱼与熊掌,二者不可兼得,舍其一,才能保其一,不然便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她便又会一无所有了。

“执念囚人,亦囚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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