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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0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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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目光从阮时逢靛蓝布袍扫到温招灰褐旧衣,又从温招腰间那对寻常铁钺扫到后头几人粗布衣裳。

那笑脸一层层褪下去,最后只剩嘴角一点皮肉僵着,挂也不是,收也不是。

旁边倚着柱子的几个揽客人也瞧见了,交头接耳起来。

“哪来的?”

“这穿着……”

“许是走错了。”

那迎客小厮往后退了半步,脸上那点残余的笑意彻底没了,眼皮往下一耷拉,拿腔拿调地开口:“几位,这可是上界。买东西的下界往东走,寻人的再往下两层,别处打听去。”

他说完,下巴微抬,目光越过温招肩头,望向她身后那扇金钉门,像是在等他们识趣自己退出去。

阮时逢摇着折扇,往前踱了一步。

那扇面半开,素白的纸,竹骨清瘦,在这满目锦绣里显得格格不入。

他笑着开口:“怎么,这上层开门做生意,还挑客?”

小厮斜眼看他,懒得应声。

旁边一个穿酱色锦袍的胖子正从酒楼出来,醉醺醺与人谈笑,经过时被拦了路,皱眉看来。

目光扫过温招几人衣着,眉头皱得更紧,袖子一挥,声音不大不小地落下一句:“晦气。”

便由人搀着绕过他们走了。

温招站在原地,灰褐衣袖垂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其实心底正盘算着要不要把他们都杀了……

毕竟这隍硝窟不归朝廷管。

阮时逢挑了挑眉,向空中扔出一小块金块。

那金块在空中翻了个身,落进人堆里。

满街的人都像被踩了脖子的鸡,眼珠子齐刷刷转过来。

金块落地时骨碌碌滚了几圈,磕在青石板上发出闷闷的响。

没人动。

阮时逢靠着柱子,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

过了三息,不知谁先喊了一声,人群便炸了锅。

方才还斜眼看人的小厮第一个扑上去,膝盖磕在地上也不管,两手在人堆里乱刨。

那穿酱色锦袍的胖子酒意醒了大半,也折回来往里挤,袖子被人扯脱了半截,露出里头白花花的胳膊。

争抢声、叫骂声、鞋子踩掉的惊呼声混成一片。

温招站在原地,看着那堆人像蛆一样拱成一团。

“这是?”

这第一层看似奢侈多金,实则也有从下层上来做工的人,更何况,谁会嫌钱多呢?

阮时逢收了折扇,笑得眉眼弯弯:“钱能通神,更何况是人。”

话音刚落,人群里钻出个脑满肠肥的商贾,手里攥着那只银锭,脸上被挠出几道血印子也不在乎,三步并作两步凑到阮时逢跟前。

“贵人!”他喘着气,额头汗珠直滚,“贵人里面请!小的在醉仙楼有雅间,上好的酒菜,上好的姑娘……”

话没说完,被人从后头一把搡开。

那迎客小厮挤上前,脸上堆的笑比哭还难看,扑通一声跪在阮时逢脚边,抬手就扇自己耳光。

“小的有眼无珠!小的狗眼看人低!求贵人赏脸,小的带您逛遍这上界最好的铺子……”

又有人挤上来。

“贵人住店不?天字号房,锦衾玉枕,夜夜有热水……”

“贵人买古董不?前朝官窑,保真……”

“贵人……”

阮时逢摆摆手。

人群像被掐了嗓子的鸭子,声音齐齐一顿。

他转向刚才那个小厮,拿扇子指了指。

“就你了。”

那小厮受宠若惊,脊背都挺直三分。

他先斜眼睨了周遭那些方才还与他争抢的同行,嘴角压不住往上翘,那得意几乎要从眼眶里溢出来。

“贵人随我来。”

他躬着身在前引路,声音都拔高了些,脚步迈得又稳又快,生怕旁人抢了这差事。

几人穿过珠帘绣幕,两侧铺子换了一重又一重。

阮时逢摇着折扇,闲庭信步般走着,目光掠过那些金漆招牌,忽然开口:

“你们这管第一层叫上界?”

小厮脚步一顿,随即哈腰笑道:“贵人好耳力。是这么叫的。这头一层就叫上界,也被称为凌霄地宫。”

“凌霄地宫?”

小厮挠挠头,斟酌着词句:“这话说来也简单。住在这层的,都是窟里头的贵人。有钱的有势的,爬上来就不肯再下去。玉皇大帝住的是凌霄宝殿嘛……他们便自封这一层叫凌霄地宫。”

温招本是在一旁默默听着,但周围那些目光便粘上来了。

先是从两侧雕窗后头探出来,黏腻的滑过她的脸颊。

有人倚着朱栏往下望,甚至往下砸了两枚铜钱。

魑惊和阿觉也感受到了那些目光。

魑惊紧紧攥着阿觉的胳膊,阿觉察觉到那些冒犯的目光下意识就想上去理论。

可还没等阿觉走上前两步,那铜钱好巧不巧砸到了温招的脑袋上。

温招停住脚步。

其他人也都跟着停了。

她抬眸向楼上看了一眼。

就一眼。

那朱栏旁的男子忽然捂住眼睛,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惨叫声在拱顶下回荡,刺得人耳膜生疼。

周围原本看热闹的人齐齐往后退了半步,酒楼的丝竹声停了,赌坊的吆喝也没了。

那男子身子往后仰,两手在脸上乱抓,指甲掐进皮肉里,抓出一道道血痕。

然后血从他指缝里渗出来。

先是一线,随即汩汩地往外涌,顺着手腕淌进袖口,滴在朱栏上。

他惨叫着,声音越来越尖,最后变成了嘶哑的嚎哭。

“眼睛……我的眼睛……”

他松开手。

所有人都看见了。

那双眼眶空了。

两个血洞正往外冒血,眼珠子掉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停在那人不远处。

眼珠子上蒙着灰,瞳孔还睁着,直直望着头顶的琉璃灯。

鸦雀无声。

阮时逢摇扇子的手停了,他突然想起来,自己拿金元宝砸温招脑袋的时候,被温招用绊魂锁阴他,如此看来,她那时候还是手下留情了……

小厮双腿打颤,他也有些后怕,刚才他对人家那副态度……

温招抬起眼,平静的目光扫过四周后那些僵住的脸,挨个看了过去。

被她看到的人却像被刀刮过似的,齐刷刷往后退。

退得急的撞上身后的人,挤成一团,谁也不敢出声。

温招收回目光。

魑惊站在温招身后,眼珠子几乎要黏在自家小姐身上。她攥着阿觉袖口的手收紧,嘴巴微张,里头冒出三个字:“好厉害……”

阿觉偏过头看她,眉头拧起。

魑惊那张脸上哪还有半分害怕,分明是崇拜得要冒泡,眼里的光都快溢出来。

阿觉嘴角往下撇了撇,没说话,目光却再次落回温招身上。

温招站在原地,灰褐衣袖垂着,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神情。

阿觉心里微微一动。她知道温招厉害,却不知已到了这般地步。

贪狼立在阮时逢身侧,目光扫过楼上那滩血迹,又移回温招身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破军站在贪狼旁边,挠了挠头。

他目光在楼上那摊血迹和地上那两颗眼珠之间来回转了几圈,又偷偷瞥向温招。

温姑娘怎么总喜欢旁人的眼珠子。

上次赵灵汐那事他就想问了,这回又是。

柳含烟飘在温招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她在想温招会不会太耗费心神累着……

“哈哈哈……家妻就喜欢亮的东西,许是刚才那位兄台眼睛太亮了……”

阮时逢干笑了两声,周围还是鸦雀无声。

温招不再管旁人,径直走了。

阮时逢几人连忙跟上,那小厮两腿打颤,连滚带爬在前头引路。

走出十余步,身后才陆续响起窸窣声,有人低声议论,有人匆匆离去,那两枚眼珠子还在地上,没人敢捡。

小厮声音抖得厉害:“贵、贵人往哪边走?”

“找个能说话的地方。”阮时逢收了扇子。

小厮连连点头,把他们引进一间茶楼雅间。

门一关,外头的嘈杂便隔开了。

他站在门边,手足无措,也不敢坐。

温招在窗边坐下,目光落在他身上。

“叫什么。”

小厮一个激灵:“小的、小的叫阿鬼。”

“在这层多久了。”

“三年。”

温招顿了顿:“苏荔,听过吗。”

阿鬼脸色变了。

他嘴唇哆嗦了几下,目光往门口飘,像是想跑。

阮时逢往他跟前踱了一步,折扇点了点他肩膀。

“问你话呢。”

阿鬼扑通一声跪下来,额头抵着地,声音发颤:“贵人饶命,这是《诛绅录》里的名字啊……”

“《诛绅录》是什么?”

温招问道。

阿鬼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砖缝,身子乱抖。

阮时逢往阿鬼跟前又踱了半步。

折扇在他脑袋上轻轻敲了敲,却让阿鬼一缩。

“问你话呢。”

阿鬼抬起脸,脸色白得像纸。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滚,才开口。

“贵人有所不知,这《诛绅录》是上头官府传下来的。隍硝窟看着跟外头井水不犯河水,可底下那些买卖,毒物、妇人,哪样不得跟外面搭上线?”

他说到这顿了顿,目光往门口飘了一下,又收回来。

“朝廷和隍硝窟向来是互相牵制的。”

温招眼睫未动。

“《诛绅录》与其说是一本书,不如说是一道阎王令。里头记的名字,提了便要掉脑袋。”

阿鬼声音压得更低,像是怕被墙缝里哪只耳朵听了去。

“有朝堂命官,有当今圣上,还有很多……”

他卡住了。

“很多什么?”

阮时逢问。

阿鬼肩膀缩了缩。

“很多不能提的名字。至于是谁,小的不知道。只是……”

他咽了口唾沫。

“只是若在窟里提了,要么被周围的人当场打死,要么被扭送到第五层。”

温招的目光动了动。

“第五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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