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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0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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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时逢心里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郁气,忽地就拱了上来,闷闷地堵在胸口。

他下颌线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些。

水绿衣衫的女子已到了跟前,执壶欲斟。

阮时逢手腕一转,将空杯往她面前一递。动作有些突兀,杯底碰着桌面,“嗒”的一声轻响。

“满上。”他道,声音比平日低,也硬。

那女子连忙应声,小心斟酒。酒液注入时,她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颤,许是被他这态度惊着了。

阮时逢接回满溢的酒杯,看也不看,仰头便灌下一大口。

青砚谣的烈性直冲喉头,那股先寒后苦再回甘的复杂滋味炸开,他呛了一下,眼眶微微发热。

他偏过头,刻意不去看温招,也不看谢轻言,只盯着楼下那尚未揭开锦帷的高台,嘴角用力扯出个笑,对赵耀扬声道:“赵兄,今日这压轴的秘宝,可得真是从宫里流出来的?”

赵耀正与身旁杏黄衣衫的女子低语,闻言抬头,哈哈一笑:“真假难说,不过噱头十足。怎么,时逢兄有兴趣?”

“来都来了,”阮时逢又抿一口酒,语气刻意放得轻飘,“总得瞧瞧热闹。”

他说话时,臂膀微动,那水绿衣衫的女子便顺势偎近了些,替他布了一箸细嫩的笋尖。

阮时逢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却没推开,任由那温软的香气隔着衣袖传来。

乐声还在淌。

谢轻言端起茶杯,慢慢饮了一口。凉了的茶,滋味有些涩。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室内的浮华喧嚣,最后落在自己杯中微漾的茶面上。

人心似水,热闹处易起浪,独静时方照影。

他什么也没说,只将那点清寂,妥帖地收在眉目之间。

温招端起面前那杯青砚谣。

酒液在掌中微晃,光影流转。

她没有立刻饮,目光越过杯沿,又一次落在谢轻言身上。

谢家有一女一子。

谢轻言的长姐,谢明月,大他六岁,也曾是宫妃,只不过听闻不知哪里得罪了常青,在温招进宫之前,谢明月被贬为庶人,逐出了宫。

温招思量着,便不禁出神。

赵耀捏着酒杯,指尖在杯沿打了个转,目光斜睨着偎在身旁的杏黄衣衫女子,声音拖得有些长:“这曲儿软是软,总差些劲道。你说是不是?”

那女子抿唇一笑,指尖轻轻点了点他胸口:“爷嫌软,奴家待会儿给您弹个激越的。”

另一侧,王姓公子已揽着那海棠红的腰,正低声说着什么,惹得女子以袖掩口,吃吃地笑,身子却更软软地靠了过去。

阮时逢将这一切瞧在眼里。

他心中那点莫名的滞闷,被这些景象一烘,又添了把暗火。

他目光扫过温招,她仍静静望着谢轻言的方向,侧脸在烛火下半明半暗,银面具的冷光像一道无声的界河。

他忽然有些受不了这安静。

于是手腕一翻,那柄素面竹骨折扇“唰”地展开,扇尖在空中划了道轻佻的弧,不偏不倚,轻轻托起了跟前水绿衣衫女子的下颌。

动作来得突兀。

那女子低呼一声,被迫抬起脸,眼中闪过一丝惊惶,随即化作了柔顺的迷茫。

她生得清秀,此刻睫羽微颤,灯下确有几分楚楚。

“叫什么?”阮时逢问,声音不高,却让近处几人的调笑都停了停。

“奴……奴家翡翠。”声音细细的,像春蚕吐丝。

阮时逢“哦”了一声,扇尖未撤,反而就着这个姿势,细细端详了她两眼。

他唇角勾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像浮在水面的油花,亮晶晶的,底下是凉的。

“翡翠……”他慢悠悠重复,尾音拖得意味深长。

这边动静稍大,旁侧几位女子的目光便聚了过来。不知是谁先认出了他,低低“呀”了一声。

“刚才那位公子唤的时逢……这位怕不是那位国师大人……!”

细语如石子投入静潭,荡开圈圈涟漪。

几位女子交换着眼色,惊讶、羡慕、了然,最后都汇成一种暧昧、心照不宣的笑意。

杏黄衣衫的女子倚在赵耀肩上,吃吃笑道:“翡翠妹妹今儿可是撞了大运了。”

海棠红的也掩嘴:“可不是,平日里想见国师大人一面都难呢。”

柳叶绿的更是直接,朝翡翠挤了挤眼:“好福气呀,妹妹。”

翡翠脸颊飞红,羞得连脖颈都染了淡粉色。她不敢再看阮时逢,目光垂下去,盯着自己裙角,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

阮时逢依旧用扇尖托着她的下颌,仿佛在赏玩一件突然有趣的物件。

他眼角的余光,却像生了钩子,悄悄去瞥温招。

温招回神,望向阮时逢那边,那女子看他的神色,不禁让她觉得有些刺眼,随后温招收回视线,不动声色地将杯中酒一口饮尽。

酒液滑过喉咙,那缕余甘还未散尽,窗下抱琴的红衣女子便动了。

她放下琴,起身,步履无声地移到温招身侧,执起青砚谣的酒坛。

素手倾壶,琥珀色的酒液再次注入空杯。

她微微俯身,鬓边一缕发丝垂落,扫过温招手背,带着极淡的兰香。

抬眸时,眼波流转,确如春水含烟。

“公子独饮,不免寂寥。”声音也轻,像羽毛搔过耳畔。

温招的目光落在她斟酒的手指上。

指甲修剪得干净,透出健康的粉色,腕骨纤细,袖口银线绣的兰草在动作间若隐若现。

“酒自醉人,何须伴。”温招开口,声音透过面具,平淡无波。

红衣女子唇角弯了弯,那笑意很浅,未达眼底。

“公子说的是。”

她将酒坛放回原处,却没有立刻退开,反而就着俯身的姿势,轻声道,“只是这酒闻着烈,莫要伤了脾胃啊……。”

红衣女子笑意微凝,随即颔首退开,回到琴边。

琴声又起,泠泠切切。

阮时逢手中的扇子终于撤了。

翡翠如蒙大赦,悄悄退后半步,脸颊的红却未褪尽。

他不再看她,只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空杯往桌上一顿。

“满上。”

声音不高,却清晰。

翡翠犹豫了一下,觑着他神色,还是执壶上前。

琥珀色的酒液再次注满玉杯。他端起来,不待旁人言语,仰头又是一杯。

赵耀瞧出不对,笑着打岔:“时逢兄,这青砚谣后劲足,慢些喝才好品其中滋味。”

阮时逢恍若未闻。

他自顾自又斟一杯,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酒入喉,烈意灼灼,那股先寒后苦的滋味层层荡开,他却像在喝白水,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一杯接一杯。

雅间里渐渐静了。乐声不知何时停了,几位女子垂手立在角落,不敢出声。

王、李二位公子交换了个眼色,面上玩笑神色收了,露出些许不安。

“阮兄……”王公子试着开口。

阮时逢抬手止住他话头,又倒一杯。酒液晃出杯沿,沾湿了他素青的袖口,洇开一小片深色。

谢轻言放下茶杯,声音温润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劝阻:“时逢,够了。”

阮时逢动作顿住。

他缓缓侧过脸,看向谢轻言。

那双总是漾着三分笑意的桃花眼,此刻蒙了层薄薄的雾气,底下却清亮得骇人。

他扯了扯嘴角,像要笑,却没笑出来。

“无妨。”他说,声音有些哑,“这酒……甚好。”

说罢,又是一杯。

温招始终没有动。

她甚至没有看他。只是垂着眼,看着自己杯中再次被红衣女子斟满的青砚谣。

酒面平静,映着摇曳的烛火,也映出她半张银面具冰冷的轮廓。

翡翠捧着酒壶的手开始发抖。她看向赵耀,眼中满是惶然求助。

赵耀叹了口气,起身走到阮时逢身侧,按住他又要去拿酒坛的手。

“时逢,你醉了。”

阮时逢任由他按着,没有挣。他只是抬起眼,目光越过赵耀的肩头,落向窗边的温招。

她依旧静静坐着,连衣袖的褶皱都不曾动一下。

仿佛这满室的凝滞,这一杯接一杯的赌气,这场无声的溃败,都与她无关。

阮时逢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赵耀的手还按在他腕上,一时竟不知该松该紧。王、李二位公子交换着眼色,俱是茫然。

谢轻言眉头微蹙,目光在阮时逢与窗边那道静默的素白身影之间,极轻地扫了一个来回。

他似是察觉了什么,又似只是了然于心,最终只将那点探究沉入茶烟里,归于无声。

几人都不知道阮时逢到底怎么了。方才还好端端说着话,忽然就一杯接一杯地灌,拦都拦不住,莫名其妙的。

雅间里静得能听见烛芯哔剥。

就在这时,拍卖开始了。

楼下“当”地一声锣响,清亮亮地刺破满楼浮华。

锦帷应声揭开,露出高台上一张紫檀长案。

灯光骤然聚拢,照得案上几件蒙着红绸的物事轮廓分明。

人潮的嗡鸣如潮水般漫上来,顷刻淹没了雅间里这方尴尬的静默。

赵耀顺势松了手,转身望向楼下,语气刻意放得松快:“可算开始了!”

王公子也连忙凑到窗边,探头望去:“不知头一件是什么?”

众人的注意力被引开,纷纷转向高台。

只有阮时逢还坐着没动,手里捏着那只空杯,指节泛白。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杯中残余的一滴琥珀色酒液上,那点光晃啊晃的,像极了某人眼底那片沉静的墨蓝。

翡翠悄悄退开几步,再不敢近前。

楼下,司仪清了清嗓子,声音透过扩音的铜管,带着些许亢奋的尖利:“诸位贵客,请看今日第一件珍品-----”

红绸掀开。

台下骤然一静,随即又涌起更密的低语。百年玉如意,在凡俗人间已是难得的珍品,透雕的螭龙衔芝在灯下泛着糯白的光。

温招的目光却只在那如意上停留一瞬,便移开了。她指节搭在冰凉的窗棂上,目光沉静地扫过高台后那些尚未揭开的红绸。

“第二件,”司仪的声音再次扬起,带着恰到好处的神秘,“乃前朝宫廷流出的一幅古画……”

红绸落下,露出泛黄的绢本。山峦层叠,用笔枯淡,署名处是前朝一位声名不显的隐士。台下响起些附庸风雅的赞叹。

第三件是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天然生着云水纹。

第四件是一匣前朝官窑的青瓷碎片,据说能拼出半只海棠瓶。

一件件拍品流水般过去,台下气氛愈热,竞价声此起彼伏。雅间里,赵耀几人已就着拍品谈笑起来,方才那点凝滞仿佛被这热闹冲散了。

翡翠又悄悄挪近阮时逢,想替他斟茶醒酒,却见他已自己拎起茶壶,倒了一杯冷透的茶水,仰头灌下。

温招有些烦闷,这些拍品没有一件是属于万诡门的东西,会不会是为了宣传,从而诓骗旁人的……

就在这时,台下又呈上一物。

红绸掀起时,连司仪都几不可察地怔了一下。他似乎不记得名册上有这样一件东西。

那是个用土黄色粗布包裹的物事,包裹得严严实实,看不清形状,只隐约透出不规则的轮廓。

布面上贴满了密密麻麻的暗黄符篆,朱砂画的咒文早已褪成暗淡的褐色,像是历经了许多年月。

无数细铁链缠绕在外,层层叠叠,缠得死紧,链子表面覆着一层暗沉的水锈,在灯光下泛着湿冷的光。

司仪的迟疑只有一瞬。他到底是见惯场面的,立刻端起那副职业的笑,清了清嗓子:“诸位请看,此物……来历非凡,虽形貌朴拙,然则……”

他的话没能说完。

台下已起了骚动。

明眼人都瞧得出这东西不寻常。那符篆的排布方式古老而诡异,铁链的缠法透着某种镇压的意味,更不必说那粗布包裹本身散发出的、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隔着高台都能隐隐感觉到。

“我出五百两!”

角落里一个沙哑的声音率先喊出价。

“六百!”

“七百!”

“一千!”

竞价声此起彼伏,迅速攀升,快得令人心惊。人们或许不知那是什么,但那份不凡,那份隐约的危险与诱惑,已足够让许多人为之疯狂。

雅间里,赵耀挑起了眉,王李二位公子也凑到窗边,低声议论着那东西可能的来历。

谢轻言的目光落在那些符篆上,眉头微蹙,似在辨认什么。

而温招在红绸掀开的刹那,背脊便几不可察地绷直了。

她搭在窗棂上的手指收紧,骨节微微泛白。面具后的双眼死死盯住台上那团土黄色的包裹,瞳孔深处那抹沉静的墨蓝,骤然收缩。

那不是万诡门的东西。

她认得万诡门所有封印术法的气息,这个不像。

可那上面缠绕的怨气……浓得几乎要凝成实质,隔着这么远,都能感觉到那阴寒黏腻的恶意,丝丝缕缕地从符篆的缝隙里渗出来,混在拍卖行暖热的空气里,像无声扩散的毒。

此物若落入不知情的凡人之手……

只怕不是家宅不宁那么简单。

楼下的竞价已攀至一个令人咋舌的天文数字。出价的人声音里都带上了喘,不知是兴奋还是恐惧。

司仪脸上的笑容有些僵了,他额角渗出细汗,握着槌子的手微微发抖。这东西的拍卖完全超出了预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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