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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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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招终于抬起眼,看向他。

那双墨蓝色的眸子在晨光里清凌凌的,没什么情绪,只是安静地望着他,像是等他继续说下去。

阮时逢刚要开口解释,廊外传来脚步声。守门侍卫在阶下站定,垂首道:“大人,将军府嫡子赵耀递帖求见。”

阮时逢眉头一蹙:“不见。”

这赵耀乃是赵灵汐的胞弟,自从赵灵汐入狱,她那手握兵权的爹,赵康年却一动未动,温招派出去了无数“小纸人”作为眼线,也并未观测到赵康年有何动向。

越是安静,越是有鬼,温招心里不禁有些担忧,可如今这赵耀一来,她到时可借赵耀之口,打探一下赵康年。

“让他进来。”温招的声音轻轻响起。

阮时逢偏头看她。

她神色平静,目光仍落在石阶上那堆花笺的边角。

侍卫应了声“是”,转身便去通传,脚步没有半分迟疑。

阮时逢摸了摸鼻子,嘟囔一句:“这府里如今倒是都听你的。”

温招没接话,起身回了屋内。

不过片刻,脚步声由远及近。

赵耀转过回廊时,带进一阵初冬微寒的风。他穿了身宝蓝锦袍,玉带束腰,头上金冠在晨光里晃眼。只是眼下泛着青,神色间有几分掩不住的倦。

他先瞥了眼石阶上那堆信笺,嘴角习惯性地往上挑了挑,那点笑意却未及眼底。

转向阮时逢,拱手一礼,声音带着旧日熟稔的随意:“时逢兄,多日不见。”

赵耀的目光落在阮时逢身上,嘴角那点习惯性的弧度还未完全展开,便听见内室门扉轻响。

他顺势抬眼望去。

一人自内缓步而出。

素白长衫,广袖垂落,衣料是寻常可见的棉麻,却因穿的人身姿清峭,无端显出几分山巅雪松般的孤直。

脸上覆着半张银面具,冷光流转,将眉眼以下尽数遮掩,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眼睛……

赵耀心头无端一凛。

瞳色乍看是纯然的黑,细辨之下,却像将最深的海与最沉的夜一同碾碎,调和出一种静极了的墨蓝。无波无澜,却又仿佛能吸纳所有投注其上的光线与窥探。

此刻,这双眼睛正平平望过来,没有审视,也无寒暄,像看廊下一块石,阶前一株草。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没有活气,也没有死气,只是“存在”着,像一柄收入鞘中太久,连刃与鞘都几乎长合在一起的古剑,沉默便是它全部的语言。

阮时逢已转过身,很自然地侧移半步,恰好挡在温招与赵耀之间大半视线。“这位是温鹓扶,温兄。”他介绍得简略,语气里听不出特别的亲疏,“温兄,这是赵耀,赵将军府的公子。”

温招微微颔首,幅度极小。“赵公子。”声音透过面具,比平日更显低沉平稳,无甚起伏。

赵耀压下心头那点异样,拱手还礼:“温公子。”

他顿了顿,视线在温招那身过于素净的衣着和冰冷的银面具上扫过,终究没多问,只转向阮时逢,扯回方才的话头,“时逢兄近日倒是深居简出,几次雅集都未见你,可叫我们好等。”

阮时逢笑了笑道:“琐事缠身罢了。你今日来,总不是专为抱怨这个。”

赵耀眼中掠过一丝了然,又带点惯常的玩味,身子朝阮时逢那边倾了倾,压低声音道:“西街新起了座‘醉乡阁’,今日开市。里头花样新鲜,有南洋来的奇珍拍卖,还养着一班江南新到的舞姬,据说姿容清妙,尤擅剑器舞。”

他顿了顿,笑意深了些,“哥几个都盼着你来掌掌眼,给这新场子添点彩头。如何?许久不聚,总得给兄弟这个面子。”

阮时逢听着,脸上那点惯有的散漫笑意险些挂不住。

他不用回头,也能感觉到身后那道沉静的视线,像初雪悄无声息落在颈后,不重,却激得他脊背微微发紧。

他暗自吸了口凉气,喉间发干,正待寻个由头推脱。

袖口忽地一沉。

极细微的力道,隔着衣料传来,轻轻往下拽了拽。

是温招的手。

她人仍站在他侧后方半步的阴影里,动作幅度小得只有他能察觉。

阮时逢心头猛地一跳,到嘴边的话硬生生转了弯。

他面上迅速重整旗鼓,扯出个无懈可击的、属于“阮柿子”的懒笑,顺势抬手拍了拍赵耀的肩,力道不轻不重。

“赵兄开口,岂有不去之理。”

他声音朗朗,听不出半分异样,甚至带上点恰到好处的兴致,“只是不巧,今日温兄恰在我这儿做客,久闻大钰风华,正想见识见识。不知……可否一同叨扰?”

赵耀闻言,目光越过阮时逢肩头,再次落向静立一旁的温招。

那银面具遮去所有神情,唯有一双墨蓝的眼,静得如同结冰的湖面,不起波澜。

他心底那点异样又浮上来,却不好拂阮时逢的面子,只略一迟疑,便笑道:“温公子肯赏光,是醉乡阁的福气。同往,自然同往。”

事情便这么定下了。

待赵耀告辞,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阮时逢才缓缓转过身。

庭中晨光正好,他却觉得后颈那片皮肤仍残留着方才的凉意。

他看向温招,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觉得此刻无论解释还是询问,都显得笨拙。

温招已移步至那株老梅下,伸手拂开低垂的枯枝。

她的侧影在疏落光影里显得单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平淡无波,却让阮时逢听出了一丝别的意味。

温招松开枯枝,任其弹回原处,抖落几点并不存在的尘埃。她转向阮时逢,面具在渐盛的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醉乡阁。”她慢慢重复这三个字,声音透过银质,显得格外平直,“倒是个好名字。”

阮时逢喉结轻轻滚了一下。他听得出这话里没掺半分赞赏。

“赵耀此人,”温招继续道,目光落在他脸上,像在端详一件物品,“与赵灵汐一母同胞,性子却南辕北辙。一个张扬跋扈,一个……倒懂得钻营。”

她顿了顿。

“你同他,很熟?”

这话问得轻,落在阮时逢耳中却重。他扯了扯嘴角,想笑,没太成功。

“谈不上多熟。”他答得谨慎,手指无意识捻了捻袖口,“从前在一些场合见过,说过几句话。赵家……毕竟是将门。”

“将门。”温招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解释,“难怪赵公子说起醉乡阁的舞姬,尤其‘擅剑器舞’时,眼中颇有品鉴之色。想来家学渊源,耳濡目染。”

阮时逢:“……”

他张了张嘴,忽然觉得这晨光有些刺眼,晒得人脸颊发烫。

他往前挪了半步,离她近了些,声音压低,带点讨饶的意味。

“温招,我方才那是……”

“是什么?”温招截断他,微微偏头,墨蓝色的眼睛在面具后安静地望着他,“是盛情难却,还是……技痒难耐?”

“我没有!”阮时逢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都拔高了些,随即又立刻压下去,左右看了看,幸好贪狼、破军早已识趣地退得没影。

他哭丧着脸,“我不想去的!你拽我袖子,我才说的嘛……”

温招看着他这副急于辩白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点在他下颌,稍一用力,将他总想别开的脸转了回来。

“听闻阮大国师生得貌美,”她声音放得缓,每个字都像在舌尖掂量过,“大钰的说书先生们总爱揣测,你这般人物,心上该是何等绝世姿容。”

阮时逢被她指尖的温度烫得一怔,耳根先红了,偏又动弹不得,只能直直望进她面具后那双沉静的眼。

“他们懂什么。”他声音闷闷的,喉结动了动,“尽是瞎猜。”

“是瞎猜么?”温招微微偏头,指尖仍停在他下颌,“我瞧赵公子邀你时那熟稔做派,倒像是常在一处厮混的。可见阮大国师风流名声,不虚。”

“那都是从前!”阮时逢急了,抬手想握住她手腕,又在半空停住,只虚虚拢着,“自打……自打认识你,那些地方我再没独自去过。还有心上人!你……你知道的……”

温招静静看着他。

温招指尖从他下颌收回,垂眸看了看自己掌心。

“我这张脸,”她声音轻下来,“半面覆纹,算不得好看。若让那些倾慕阮大国师的姑娘们知道,你心悦的是这样一个人,怕是要碎了不少芳心。”

她说得平淡,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

阮时逢眉头骤然拧紧。

“谁说不好看?”他声音里那点急还没散,混上些恼意,“那些说书先生懂个什么?他们连你一根头发丝都没见过,也配议论?”

他往前又凑近一步,几乎要碰到她面具的边缘。

“温招,你听好。”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又慢又重,“我阮时逢长这么大,就只瞧上过你一个。从前没有,往后也不会有。管她们碎不碎心,与我何干?”

春春不知何时从屋里溜了出来,顺着温招的衣摆爬到肩头,纸片小手抱住她一缕头发,画出来的眼睛瞪得圆圆的,也“看”着阮时逢。

温招静默片刻。

“世人多爱皮相。”她缓缓道。

“那是世人浅薄。”阮时逢答得飞快,“皮相会老,会变。可你站在那儿,就是温招。是巫霭林里把我从火里拽出来的温招,是肯让我牵着手走长街的温招,是……”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是让我觉得,这辈子总算没白活的温招。”

他说完,耳根又红了一层,却倔强地梗着脖子,不肯移开目光。

庭院里风声歇了。

梅枝的影子投在两人之间,淡淡的一道。

温招抬起手,不是碰他,而是轻轻拂开肩头春春抱住的那缕发。春春顺势跳到她掌心,仰着脸。

“你惯会说这些。”她语气松了些,听不出是信还是不信。

“不是会说,是真心。”阮时逢纠正她,“你若不信,我把心剖出来给你瞧。”

“血腥。”温招瞥他一眼,“留着吧,还能喘气。”

阮时逢被她这话噎得一愣,随即嘴角翘起来。

“那便是信了。”他得寸进尺,眼里光又亮起来,“既然信了,往后就别再说什么丑不丑的话。在我这儿,你的样子就是最好的样子。”

温招没应声,只是托着春春,转身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停下。

“不是要去醉乡阁?”她侧过半张脸,“赵公子还在等。”

阮时逢这才想起这茬。

“你真要去?”他跟上她步子,“那地方……其实也没什么趣。”

温招在门槛前停住,侧身看他一眼。

“自然要去。”她声音透过面具,平平的,“赵公子盛情相邀,岂能辜负。”

她说着,抬手朝廊下候着的魑惊做了个手势。魑惊会意,转身快步去了,不多时便抱着两小坛酒回来。

阮时逢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青砚谣!温大公子好手笔,只是这酒给他们喝……不如给我呢……”说着说着,他的语气又心虚了下来。

温招笑了笑:“这酒,不金贵,这里面的故事才金贵。”

“这酒,不金贵。”她开口,声音透过面具,像隔了一层薄雾,“但里面的故事,倒是可以听听。”

阮时逢在她对面坐下,手臂搁在石桌沿上。他目光在酒坛和温招之间转了转,方才那点玩笑的神色收了起来,安静地等着。

春春从温招袖口探出半个纸脑袋,也“望”着那坛酒。

“万诡门里,有个叫青砚子的。”温招开始说,语气很平,像在念一本旧书,“是个酿酒师。性子孤僻,一年到头守着他的酒窖,很少与人来往。”

阮时逢没插话,只是听着。

“有一年,深冬,结界外误闯进来一个年轻画师,叫苏谣。”温招顿了顿,“那人冻得半死,青砚子把他拖进酒窖里,灌了半壶烧刀子,才捡回条命。”

“画师醒过来,第一眼看见的不是人,是青砚子案头那块寒砚。”她目光落在远处梅枝上,声音轻了些,“他说,从没见过那样的石头,灰里透青,像把整座山的寒气都凝在里面了。”

“青砚子没赶他走。许是一个人待得太久,忽然有个活气在身边,觉得也不错。”温招伸手,将酒坛往阮时逢那边推了推,“苏谣就在酒窖里住下了。他画那块砚,画酒坛的影子,画从气窗漏进来的月光。青砚子酿酒,他就陪着,偶尔说些外面的事。”

“两个人,一个酿酒,一个画画,日子流水一样过去。”她说到这里,停了停,“后来,就好了。”

阮时逢看着她:“好了?”

“嗯。”温招点头,“像雪化在掌心,自然而然的事。只是苏谣是人,青砚子不是。人总有一死,画师阳寿将尽的时候,青砚子才知道。”

庭中光线暗了些,云层遮住日头。

“青砚子翻遍门中古籍,找到一道禁传的‘双魂酿法’。”

温招的声音低下去,“以两人心头血为引,执念为曲,寒砚灵气为窖,耗时四十九日,可将一缕魂魄封入酒中。”

“他用了。”

她说得简短,“酿出这坛酒的时候,苏谣还剩最后一口气。酒成那日,画师对着他笑了笑,说“这下好了,我总算能陪你久一点”,然后人就没了。”

风过庭院,梅枝轻颤。

温招抬起眼,看向阮时逢。

“只是这是万诡门古籍里的传闻,这青砚谣,只是用了秘法酿制,所以味道才有所不同罢了。”

阮时逢静默片刻。

“后来呢?”他问,“青砚子如何了?”

“不知。”温招摇头,“酒成之后,他便带着酒离开了万诡门。有人说他去了极北之地,有人说他散尽修为,入了轮回。总之,再没人见过他。”

阮时逢静了片刻,手指在粗糙的酒坛上轻轻摩挲。

“这般说来,”他抬眼看向温招,眼底映着坛身沉郁的青,“这酒里酿的,不是故事,是真心。”

温招微微颔首。“真心,原本是这世上最贵的东西。”

后面一句温招没说,贵到她曾经拿命去换,可惜没换到。

真心最易腐,偏偏有人甘做饲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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