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像是走马灯般向她涌来,从小就被赋予的希望和寄托如同巨石般压在她的腰背上,让她从小便学会努力。她不是一个算得上天赋型的人,幼时的处处碰壁让她学会坚强。她也不是与生俱来的淡漠,而是在感情倾诉时收到的一次次反驳造就了她,让她学会伪装。
她从小生活在堪称垃圾的地方,整日与垃圾为伴。她的生伴随着垃圾和恶臭,她被人间秽物培养而大,可她却仍是一股清流。
长大后她第一步便是跟父母断绝了关系,即便父母在她事业上升期时来到警局中闹,痛斥着她的不孝,也没能动摇她的心。
一个只会打麻将的母亲,和一个只会赌钱的父亲,有什么留着的必要?甚至那个男孩出生便是一个傻/逼,一个完美凝结了他们“优点”的废物。
入职八年,仅处理这件事便浪费掉了三年,也是因为这件事导致她与林深成的距离越来越远,即便她在过于努力,始终还是与那人差一点。
这一点,恐怕就是一滴泪水这么大吧……王文紧闭着双眼,捂着腹部的手也不断收紧。若是当年的她的头发被所谓弟弟踩在脚底下,被狠狠辱骂的时候,她能将这滴泪水提前补上,便没有这个遗憾了吧……
“头发真宝贵,真踩痛你了似的,怎么没掉眼泪啊?委屈什么,矫揉造作的真恶心!”垃圾抱着垃圾,她仿佛从回忆中闻到了难以言喻的臭味,熏陶着这一切。
一直到大学的时候王文还是很后悔,为什么当时没有硬气一点,将他的脸踩扁,用那滴血泪补上这个遗憾。
从业了这么久后她算是想明白了,若是这个遗憾被当年的自己补上,便不会存有现在的自己,甚至有可能与他们混为一谈。遗憾永远是遗憾,即便在过于后悔也不会有任何改变。不如看开,用未来来填补遗憾,用幸福掩盖伤痛。
她与他们永远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她流淌的,是世界的鲜血。她以世界为父母,精神与世界永生。
她以血为泪,她成就自己。
这辈子最好也就是这样,王文勾起苦涩的淡笑,一直安抚着腹部的手也逐渐松开。她的眼角像是划过了什么东西,晶莹剔透带出的白光闪烁了一下,随后便没了生息,如同虚幻的美好般转瞬即逝。可还是不甘啊……
手机铃声的骤响唤回了她的神智,将她从走马灯中拉出。王文心头一阵,半眯着的眼余光瞟见了震动的手机,电话铃声也如同救命稻草一般牵动住了她。可此刻近在眼前的手机却如同远在天边一样,无论她怎么动弹都无法握住,只能眼睁睁的瞧着电话的挂断,随后弹出消息。
王文虚弱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紧抿住的双唇始终无法分开。她动了动双腿,想要用脚尖勾过来手机,却将它越踢越远,如同趋利避害般。
她看着不断响起的电话,如同断翼的麻雀一般不断挣扎着,直到电话不再响起。给予了希望,再不断剥夺,饶是将不要哭牢记于心底的王文也承受不住,发出了一声小鸟鸣叫般的呜咽,随后沉溺在生命流失的过程中。
王文昏迷的前一秒,吴伟正巧赶到。那声清脆但犹豫的脚步声让她很是激动,甚至忍不住在心里怒骂一声。等到吴伟猛的跑进来,在一片狼藉中抱起了残破不堪了她后,她又觉得庆幸无比,甚至忍不住想要在他的怀里大哭。
她是一个极其理智的人,她所有的感情产生的并非莫名其妙,所以她清醒无比,也庆幸无比。
翌日五点。
吴伟顶着黑眼圈叉着腰站在病床旁边,看着眼前面色红润,无意识抚着小肚的人满眼都是无奈。
他一宿没睡,悉心照顾着王文。偶然小憩一会还会被噩梦吓醒,无奈之下只好在阴间时间上了自己许久没碰过的游戏号,一晚上的心情十分跌宕起伏。还要不时抽出注意力来查看病床上睡的正香的人,听见她平稳的呼吸声后会在心底吐槽一句,随后又会心甘情愿的查看状况。
这一晚上差点把他榨干,可吴伟除了吐槽一番外并无怨言,内心的怨气也仅仅是针对王文的疏忽——哪有人会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他死死的盯着麻药过去准时转醒的王文,气不打一处来,没法装作惊喜感动甚至热泪盈眶的样子,一是早有预料,二是情绪转变的太过频繁,他累了。
“醒了?”他叹了口气,云淡风轻的问道,极其熟练的从旁边倒满一杯温水递给了王文,随后又默默将她的床位调高,好让刚刚苏醒的她有个舒服的姿势来谈话。整个过程实在是太过于流畅,吴伟恍惚间以为自己还处于宽敞的办公间,正拿着文件细细的跟她汇报。
王文本能的结果杯子,迷离的眼球一直随着吴伟的移动而移动,如同娃娃一般没有意识。过了数秒,她后知后觉的回归了神智,攥着水杯的手也不断缩紧,轻抿一下沾湿了干裂的嘴唇后如同呓语般道:“谢谢。”
“你说什么?”吴伟还在收拾着零碎的东西,那丝如同蚊子般的清响被杂音无意间盖过。他虽然是在询问,但貌似对内容不是非常感兴趣,顺口问完后便继续在王文面前跑来跑去,如同护工般尽心尽力。
王文眼神死死的钉在他身上,被披上一层薄雾的眼眸更是看不清情绪。她没有大声回答,反倒是自顾自的喝完那杯有些凉的温水,随后一直垂着头沉默着。
“怎么回事?”许久没有说话使她的嗓子非常沙哑,仿佛一夜间老了十几岁,说出的话更是模糊不清,但还是被吴伟捕捉到。
“你说呢?”吴伟难得停下了脚步,在王文旁边站立住,道,“自己不照顾好自己,胃病都这么严重了还不打算看医生,非得发展到癌症你才甘心?”
“仅仅是胃病吗?”王文猛的抬头,因为虚弱说话的气势也降了大半,有些柔弱的道,“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吴伟面对眼前的病人,实在狠不下心去凶她,压着声音道:“bingo,你猜对了,胃病只是辅助哦。王文,你黄体破裂了你知道吗?”
“……”面前的人变得沉默,蹙了蹙眉后问道,“医药费你先垫的?我还你。”
“你看!你都不关系后遗症!万一影响生育怎么办?!”吴伟终于有了种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看着王文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小声怒道。
王文抬头瞥了他一眼,见他扭曲到滑稽的面孔忍不住笑了出声,随后轻松着嗓音道:“那后遗症是什么?”
“不知道。”吴伟烦躁的搓了搓头发,道,“医生并没有给我说,说你醒后我带你过去。”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小碎步跑向王文,站在他身边伸手想要撩开她额前的碎发。王文不明所以,下意识的避开了吴伟,却不知这个小举动触动了他。
吴伟的手顿在了半空,落寞在眼睛中掩藏的甚好,却还是不经意间漏出些许。他欲言又止,随后失望又带着一丝恳求的意味道:“我知道你喜欢林队,不愿意让我碰,但是这没办法,总不能打电话把林队叫过来吧……人家有人陪的。”
“我就看看你额头怎么样了,来的时候都渗血了。”吴伟有些忐忑的曲了曲手指,道,“这几天都是我照顾你,再讨厌我也忍忍好吗?”
王文听闻后并非有被发现秘密后的羞耻,而是对他认为自己讨厌他这件事非常上心。某些时刻她是对这位后辈感到不满,甚至到了嫉妒的时候,但从来没有过“讨厌”这种情绪。
她始终记得那一天,聚会结束后,她踩着高跟鞋独自回家。因为距离家非常近,便没有打车的想法,觉得徒步走回去对她来说非常简单。
可她万万没想到,自己因为受不了细跟精心挑选的粗高跟鞋居然质量不过关,就在准备过第二个马路时突然掉落,导致她在路上狠狠的摔了一跤。
刚下过雨的地面非常潮湿,街道旁的水坑中还有这城市霓虹灯的倒影。若是摄影师过来,绝对能够找到一个极好的角度,拍出来一副美貌绝伦的照片,只不过照片中带有着一个脏兮兮的她。
王文呼吸急促的站起了身,却发现自己的膝盖早已一片擦伤,旁边还有淤泥试图沾染这片红润。四周并没有人来扶她,王文不愿向人求助,便只好踉踉跄跄的捡起包和手机,一瘸一拐的寻找着落脚之处。
可惜的是,幸运女神并没有站到她这边,王文并没有找到落脚点,唯一一个能够让她暂且缓缓的却在马路的对面。而她,则是连站立都有些困难,被摔到的地方如同针扎了般疼痛,从腿部神经不断传递,随后在整个身体炸开,随后变得麻木。
她咬咬牙,一鼓作气的朝前走去,试图在绿灯灭掉之前走过去,却因为不便差点再次摔倒。她吐了口气,不打算认输,腿上的疼痛却不时的提醒她——该屈服了。
就在她想要放下自尊去寻求他人帮助时,吴伟出现了。他并没有询问王文,而是直接拉住了她的胳膊,圆溜的眼睛上下打量一番后,颤着声线道:“你走不了了,我背你吧。”
不是询问,而是告知。吴伟并没有让王文回以答应,直接蹲下了身子让王文上去,一副不上就不能走的样子深深的符合了她的内心。
她并不是不想接受帮助,只是不想自己去寻求。她吃硬不吃软,她……喜欢在别扭的时候被打败的感觉。
那天的吴伟,让她真切的体会到了这种感觉,即便是表面上在过于嫌弃,但内心早已欣喜无比,甚至后期吴伟要帮她擦药时也仅是表面上拒绝了一下,随后乖乖的跟着过去了。
那天过后,她便对这个新同事上了心。或许也是那天,种下了情愫这颗生长缓慢的种子。
莫名像个变态,王文轻笑一声,随后又将移开的额头凑了过去,柔着声音道:“我并没有讨厌你,吴伟。”
“而且我喜欢林队也只是之前的事了。”
王文任由吴伟在自己的脑门上小心翼翼的摩挲着,等到确认好了后吴伟注意到了王文再次干裂的嘴唇,十分勤恳的又倒了一杯水。
正当他小心端着满到将要溢出来的水杯过来时,王文再次开了口:“话说,我喝醉的那天亲了你?”
吴伟一个趔趄,顿时破了功,将盛满的水准确无误的撒到了床上。他无力去关顾湿了的床,支支吾吾的解释道:“是有此事没错……但是……但是。”
“你要知道,那可是我的初吻。”王文突然发现调戏这小孩还挺有趣,一边欣赏着他慌张的表情一边道,“对于这件事我本来打算置之不理,但是……”
“但是什么?”吴伟捏了把汗。
王文勾唇笑了笑道:“但是我又有喜欢的人了。”
“啊,你……是嫌膈应吗?”吴伟道,“话说那也是我的初吻欸……”还没高兴两秒。
“你怎么不问问我喜欢的是谁?”
吴伟蔫了吧唧,默默抽纸将被褥攥干,道:“谁啊,鉴定科的陈参商?还是技术科的老刘啊,总不能是离过婚的局长吧……”
“你在想些什么啊……”王文无语的瞧了他一眼,随后柔和着声音道——
“是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