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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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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卫寂身旁,迟初蜷缩起来,枕着男人的臂膀,在他眉心轻落一吻,细细描摹着他的眉眼,眼泪倏忽间落在男人的脸颊,

“夫君,你别怪我。是我亲手把你推向了战场,真是为难你。”

她想要救活他,她比任何人都想带他逃离这是非之地,可是她不能。

——

翌日一早,鬼婆便按时进了屋内,施针之前,鬼婆最后问了她一遍,

“你真的想好了,此法一经开始就无法停止,几乎是一命换一命。”

“我想好了,请阿婆施针吧。”

鬼婆行针,迟初取出匕首,划开了手掌,鲜血的流速越来越快,她的脸色实在算不上好看,只不过这么多日的汤药不是白灌的,现在竟还撑得住。

闻昭在偏屋中醒来,突然感到不安,下意识想要冲出去,奈何房门锁着,又想到迟初的叮嘱,只能在里面急促地砸着门。门框的响动很快引来了怀夕,

“小初现在在哪里?”

“鬼婆在给大人解毒,她自然是在旁陪同。”

“什么解毒,他中的毒怎么可能解…不好,你快去看看,拦住她,她怕是要做啥事。”他不能出去,可是他清楚,不管什么法子,要解毒就必须要配上她的血。

怀夕不敢耽搁,急急闯入,却一时愣在原地,迟初的血还在源源不断地滴入碗中,她要上前,鬼婆出声阻止,

“此法已开,断不可中止,否则毒解不成,反倒是白搭了一条命进去。”

“什么叫白搭了一条命进去?”怀夕难以接受,有些歇斯底里。

迟初强撑着叮嘱,

“没事的,怀夕,他就快醒了。”

“那你呢?”她脱力,跪了下去,“你怎么办?”

“他说的没错,我确实有仇未报,有冤未平。可是武惠帝已经死了,纵然我这一次醒不过来,你们也一样会平反旧案,只要将来尘埃落定之时,逢清明寒食有我一祭,也够了。”

怀夕走近她,哀求她停下来,

“来不及了,不日岳毅军到,都督必须留守,随行只有列将军,此一番对上南桑,军中不可无主将。无主将,则军心不定,军心涣散,这兖州便守不住,你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那么多人去死吗?这场无妄之灾,本就是我引来的,也只能由我来结束。”

迟初的唇瓣上,血色减退,她依依不舍的看了一眼卫寂,回头艰难的擦拭了怀夕的眼泪,

“等他醒了,你把昆吾交给他,就说我已经回郯城了,我就在郯城等他回来。”

血取够了,怀夕立刻给她破开的伤口包扎,迟初顺势握住她的手,

“还有最后一件事,带我去见那天从山洞里救回来的人。”

怀夕不明白,她要做什么,却也只能照做。

既然要应战,就不免要安抚这些人,他们虽受南桑的折磨,却是被同胞出卖到那个鬼地方,不可能不恨,迟初跪在地上,声音已经不稳,

“我知道诸位之中背井离乡,被同胞卖到这里,有不少人已经试过毒,想必已经受折磨有数年之久,我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感受。只是我在此恳请诸位,大敌当前,国将不国。你们支撑多年,也不过是想回家而已。”

“国破,何以为家,家亡,何以归去。”

只求他们能在生死关头与百姓、与军队一心,共度此难关。

至此,她再也没有力气,径直倒下,按照她的吩咐,怀夕将她和闻昭一起关在了偏殿,不让任何人知晓。

——

往后的一切似乎都按照计划,顺利的进行。

卫寂虽然大病初愈,可前期因为兖州易守难攻的地势,消耗了南桑大量兵力,随后正面交锋,军中士气大振,乘胜追击,将敌军逼退回南桑地界。

卫寂在战场上,痛痛快快地打了一仗,他手执昆吾,只觉得父亲母亲在旁相助,英灵感念,大获全胜。唐青等旧部知晓卫寂的身份,自然也下山来,相助于他。

历时一月,肃清边境,战报秘密传回京城。

是夜,兖州全城上下沸腾,正是大摆庆功宴的日子。

卫寂突然很想见到迟初,想告诉她这一战取胜,他们便可以回京解决清客山人,为旧案平反。虽然他心中依旧难以相信自己的猜测,可是平反近在眼前,他不可谓不振奋。

他远远望着营地中载歌载舞的场景,没有多留,预备回到居所早点休息。

不想,怀夕没有料到他会在此刻回来,鬼婆匆匆打开偏屋的门锁,全副武装进去,在他看来甚为鬼祟。

他正要靠近,怀夕慌忙出来拦住他,

“大人,请止步。”

“这里面是谁?”

“这偏屋一直锁着,没有人住。大人今日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这说辞并不能拦住他,他分明听到了里面的男声,

“小初,你怎么那么傻。明明那十年陪在你身边的人是我,明明这世上最了解你的人是我,你却要为了他,连命都不顾。”

卫寂一剑劈开门锁,推开这间没亮灯的房间门。

应该安全回到郯城的妻子,就躺在这间偏屋里,了无生机,唇瓣上还残留着闻昭的血,闻昭手臂上的口子,都是新伤。

他呆在原地,怒声问道,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怀夕在他身后跪下,不敢言语。

他欲上前,闻昭厉声喝止,

“你最好站那儿别动,你想再尝尝我的血吗?”

闻昭低头注视着迟初,继续道,

“这有什么怎么回事,你以为你为什么能活,不就是她一命换一命,你才能站在这里。”

怀夕看向闻昭,示意他出来。闻昭不情不愿的收拾了血迹,跟着怀夕出去,站在门外。

卫寂一时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和当初在京中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他的不安尤甚。

他抱起迟初,如鲠在喉,说不出一句话。

最后只能是转向鬼婆,询问情况,

“她会醒的,对吗?”眼中满是哀求,

“这要看她的造化了,她放血之后,身体里的血滴虫养分不够,才需要闻昭的毒血重新供养,这对她的身体损伤极大。她即便醒了,莫说十年,就算三年五载,已是极限了。”

“什么血滴虫?你们到底是怎么救得我。”

怀夕只说是靠这荧火芝,他才能苏醒,完全没有提及迟初放血的事。

“她被卖到南桑十年,是做药人,就是试药三年,试毒三年,能活下来的,在往身体下五毒蛊,此中凶险,只有极少数的人,能够用五毒蛊炼成血滴虫。我活了这么多年,也是第一次见到有人能成功。所以她的血能解百毒,配上荧火芝,功效更佳。她如今失血过多,血滴虫养分不足,便会蚕食她的脏腑,故而只能用闻昭的毒血饲蛊,补上毒,补上养分。是以以毒攻毒,寿数骤减。”

鬼婆叹了口气,收拾要想往外走,

“荧火芝本可助她取蛊,只是实在罕见,这一次只有残缺的一瓣,不足以救她,所以先救了你。”

房中静悄悄的,她感官微弱,气若游丝,恍惚间分不清眼前的脸,还以为是闻昭,

想说话,却含混如呓语,

“阿昭…”卫寂低下头,却听到她喊的是闻昭的名字,只不过后半句,更轻一些,

“别告诉他…”

——

今日大捷,兖州张灯结彩,所有人都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之中,只有这一处,一片死寂。

卫寂什么都做不了,闻昭回到房内,怀夕换了新锁,听着房门重新上锁,卫寂沉默着瘫倒在门前的台阶上,眼泪无意识的滑下来,他已经麻木到没有了情绪。

“你哭什么,短命…不对,卫大人。”鲤儿偷跑出来,绕着他转了几圈,鬼婆教过她几回,总算是记住了要怎么称呼眼前这个人。

“那个漂亮姐姐呢?你该不会是惹她生气,坐在这里被气哭了吧。”小孩子的想法很简单,他们既然是夫妻,这半夜三更的他一个人被赶出来,定是惹得她不高兴了呗。

见他还是没什么反应,她很大方的从怀中取出一个小袋,是卫寂当初给迟初装果脯的袋子,

“那个姐姐给我的,还有几颗,全给你,你别哭了。”

鬼婆在屋里喊她,她往前一送,头也不回的进屋睡觉去。

独留下卫寂一人在院中,倒出剩下的果脯,还有六块。

他一边哭一边往嘴里送,果然这哄小孩子的把戏,根本止不住眼泪,他的眼泪愈多,口中那本该甘甜的果脯,就愈苦涩。

今日,他才明白迟初为什么不喜欢果脯,才明白为什么她说,越是吃这甜的果脯,就越发清楚痛苦的滋味。人一旦需要靠甜食来缓解情绪,那必然意味着此刻,她过得并不好。

她的过去,她那些痛苦的回忆,他原来真的从不曾知晓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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