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能保留几分往日情谊,又或是其他?
他不敢深想。
于他而言,这世间除却先太子,心中所剩最重的那一人,便是秦允显。
这份重量,早已超越了血脉亲缘,深入骨髓,岂是说割舍便能轻易割舍的?
秦允显躬身:“养育之德,重于山河,训导之恩,深似江海。臣此身骨血,皆承先太子与主上恩泽。此心此志,生死不移。纵使身陨形销,也当以丹心碧血,回报家国,效忠主上。”
秦溪常看着对方那认真神色,心一点点沉了下去:“所以......自此以后,你我之间,便只剩君臣纲常,再无法回到从前了,是么?”
他们自幼一同长大,情谊深重。若说要生生割舍,他秦允显又何尝舍得?
可现实终究残酷。
这珝王尊位,本就不属于他的身份,都是阴差阳错的命运安排。
既然不该拥有,他又何必强行占据?
与其因贪恋这点温暖而纠缠不清,让彼此都陷入更深的痛苦,不如趁早忍痛斩断,让一切都回归原本应有的轨道,对谁都好。
“臣......不配。”秦允显的声音低哑,“主上,这些年来,能得您与先太子如此厚恩,已是臣几世修来的福分,臣感激不尽。可世间万事,终须有个了断。真相如同覆水,难收。你我之间的关系,也迟早要有分明的一日。既然明知结局已定,为何还要徒劳地挽留与坚持?”
秦溪常仿佛听到了什么可怖的话,几乎是失控地伸出手,将秦允显紧紧地揽入怀中。
秦允显这一次没有挣扎,也没有回避,他只是顺从地任由对方抱着。
在他心里,这将是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秦溪常能像幼时那般,毫无顾忌地将他拥住。
秦允显带着无限的眷恋,轻轻将侧脸埋入那熟悉的胸膛。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儿时的种种画面。
那些亲密融洽的时光,如同走马灯般一一掠过。
秦溪常闭合双目,嗅着秦允显发间清浅的气味,长睫微微颤动。良久,他才极低地吐出了一句:“也罢。既然逝水难追,往昔不可复......那你我之间,便以另一种关系,从头开始。”
这话语说得含糊其辞,秦允显只当他是听进了自己的话,接受了这既定的现实。他反手回抱住秦溪常的后背,声音有些颤抖:“臣......多谢主上成全。”
秦溪常的嘴唇极轻又快地擦过秦允显的发顶,似一个无声的烙印,随即松开了手臂,迅速背过身去。
他将所有翻涌的心绪,连同眼底泄露的情绪,尽数强行压下。待呼吸稍平,才缓缓开口:“刘烩散布流言一事,内情不简单。”
秦允显不说话,他也这般觉得。
秦溪常分析道:“若他真如自己所标榜的那般忠心为国,为何不在你初掌权柄之时,便单独觐见,向我密奏此事?反而要选择这等在民间兴风作浪的下作手段?这分明,是意在将你置于死地,而非为了天兆社稷着想。”
皇室血脉,关乎国本。此事一旦泄露于外,对整个秦氏皇室而言,无疑是天大的丑闻与动摇根基的笑柄。这一点,稍有头脑之人都能预见其严重后果。可刘烩似乎全然不顾,反而听凭幕后之人摆布,在民间大肆传播。
这本身,就极不合常理。
秦允显不说话,静静地听着。
秦溪常负手而立,接着说:“刘烩此人,空有几分蛮勇,却无甚智计,虽称得上忠心,却也极易受人蛊惑。此等人物,留在身边终究是个隐患。况且,你的真实身份眼下绝不能公之于众。你为清查贪腐,已然树敌无数,一旦身份泄露,必成众矢之的,届时恐怕便是生死危局。”
秦允显觉得此言在理。
他手头之事尚未完结,还需借着珝王这层身份,将那些蠹虫彻底清理干净,之后再谋退路。
而且观秦溪常此刻态度,显然已不打算留刘烩性命。秦允显也承认,刘烩虽显忠诚,却正如秦溪常所言,头脑简单,易被利用。今日他能为你所用,难保他日不会因他人挑唆而调转矛头。
然而,即便如此,他仍觉得刘烩杀不得。
“主上,且听臣一言。”他抬眸,“既然刘烩是受人指使,那散布谣言之举,分明是想借臣之事掀起风浪。他们深知臣与主上感情深厚,料定主上盛怒之下必会处死刘烩。但主上可曾想过,若真杀了刘烩,反倒显得欲盖弥彰,引人猜疑?”
“再者,那幕后主谋既能驱使刘烩这枚棋子,手中必然还有其他暗桩。即便主上杀了刘烩灭口,背后之人也定会想方设法将臣的身份彻底捅破。到那时,主上非但要担上滥杀大臣的恶名,更会引发朝堂动荡。”
秦溪常眸中寒光骤现:“莫非他们存了谋逆之心?”
“主上息怒。”秦允显道,“历朝历代,总不乏野心勃勃之辈。眼下主上非但不能杀刘烩,反而需得尽力保他性命无恙。我们必须借此人为饵,顺藤摸瓜,找到线索源头,方能将其连根拔起,永绝后患。”
秦溪常怒火稍抑,顿了片刻,又说:“我若没记错,此人先前似乎是尚仁王的旧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