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过几日，就要入秋了。

满树绿叶已经有了凋敝的苗头，风一吹，最先衰败的那些便颤颤悠悠落下。

一切都像姜衾想的那样。裴孟和沉默几日，还是决定前往幽都，不知是局势所迫还是本想如此。裴鉴之依照姜衾的安排，没有露面。

去往幽都之前，裴孟和给游风亭传了亲笔信，没有收到任何答复。不过他都同意王道清剿幽都的计划了，还需要什么答复？先斩后奏，在此事上颇显可笑。

三日前，王道与竹西苑的人先行前往幽都探路，照沧波派了两名弟子跟着。这些人都是精锐中的精锐，如果幽都不值得一战，那他们此去估计就能拿下这地方。

可惜没有。

一队人去时浩浩荡荡，回来死伤惨重。

“……是魔物！”

裴孟和问：“什么样的魔物？”

“我不知道……他戴着兜帽，脸上、脸上有很多疤痕……城里还有很多魔修……”

……是他？

裴孟和还记得二十多年前，魔物闯入照沧波的那个夜晚。

是在裴鉴之灵核中播下魔气、转瞬之间能破掉景秋沉半生修为的魔？

他竟然在幽都？

“你好好休养。”

……

姜衾转眼就把消息给了裴鉴之。

“那夜我也在场，我们几人合力也无法对付。裴孟和当时说，这是未死尽的魔。”她看向江定生，“这世上还有魔族吗？”

纵使是仙人，目前也只有江定生活下来了。受他们压制的魔族竟然还有后代？

江定生听完她的描述，竟然微微皱眉。他谨慎道：“鉴之出事那夜，有魔物来拦我。没记错的话，跟你们说的应该是同一人。”

“他确实是魔物，但是不是魔族还另说。”

裴鉴之不解：“什么意思？”

江定生说：“魔物与仙人一样，有本来便是这一族的，还有后来修炼成仙、堕落入魔的。”

姜衾：“也就是说，他和仙君你一样，都是从人修炼得道的？”

裴鉴之想到一个可能：“也不一定。仙人也能堕魔吗？”

江定生赞许地点头。

姜衾在窗边踱步：“那就更不好对付了。”

“仙君，你与那魔物交过手，对付他难吗？”

江定生实话实说：“不简单。”

自从江定生答应他们与凤栖林合作，裴鉴之心里始终横亘着一股浓烈的不安，现在更加焦灼。他试探着：“要不还是算了……”

那日江定生说“我好像要死了”的时候，他是真的不知所措。还好只是句玩笑，如果变成真的，裴鉴之会恨死自己吧。

“怎么能算了？”江定生安抚般握住他的手，“我有办法应对他。”

……是啊，他可是江定生。

姜衾看着裴鉴之一次次于心不忍，在心里为这孩子担忧。

情意深重固然可贵，但裴鉴之现在这样，是不是有些为情所累？江定生若真有什么三长两短，他往后余生又要如何自处？

“既然仙君有办法，那我就放心了。若需要我们出力配合，尽管安排。”

*

渡过这条江，再往前走百里到幽都了。

自从前日一行人在幽都打过一场后，原本在各地嚣张的魔修竟然都开始缓缓朝这边汇聚。看架势，应当会跟盟会的人前后脚到达。

裴鉴之、江定生二人用易容术扮作两名姜衾峰上的弟子，跟她同乘一船。裴映月放心不下，来叮嘱过他万事小心，刚刚才离开。

这江面极宽，几乎是幽都天然的屏障。他们用的船有修士法力加持，还是得在江上待几个时辰。

“韩同梦昨日已经带人到了幽都附近，万事俱备。等到时机成熟，她们就现身。”姜衾告知他们。

裴鉴之问：“那我们呢？”

他们商议了怎么对付应琅、万一宁得真反水该怎么办还有如何困住源源不断的魔修，却没有给出一个准确的露面时机，虽说战场上需要灵活应变，但总得事先说好，给个照应吧？

还有，如果计划顺利，能斩杀那魔物，之后又要怎么办？

那夜姜衾问他是不是想做掌门……这又是什么意思？

兵马未动，裴鉴之已经心惊肉跳。

姜衾不知到底想隐瞒什么，含糊道：“看情况。你们先以寻常弟子身份行动……该出现的时候，你自会明白。”

正说着，外头突然落起大雨。紧接着，风云突变，原本明亮的船舱一下子暗了。

轰隆一声，像是惊雷劈中什么东西。

姜衾三人立马推门去看，被眼前的景象惊得怔愣片刻。

不远处，不知是哪队人的船覆倒在水面上，通体焦黑。船上数名弟子落入水中，拼命挣扎，好像下面有什么东西要把他们拉入江底。

姜衾立马带着弟子御剑飞过去，悬在空中想要救起水中的修士。

狂风掀起巨浪，裴鉴之扶着栏杆，这些船已经被搅得几乎无法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