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姚从她的眼里,仿佛看到了沧海桑田的变幻。
总觉得,此时的孙媪,显得格外的沧茫与悲伤。
陆九曜则是瞬间紧绷起来。
他敏锐的感觉到了,这里的气场,似乎在迅速变化着。
“当真是人老了,数个数都得花半天,脑子糊涂了哟。”孙媪自嘲的笑了下,随着她的出声,屋内那份紧张凝重感,转瞬涣散消失。
只听她对着二人缓慢地说道:“约莫着,三四十年前吧,那时候我才十岁上下,记忆里,从未见过如此漫长的雨季,持续了数月,闷在屋里,人都快要发潮了。”
“出事那晚,雨下得格外大,大半夜的传来敲门声,村里养狗的人家,那狗叫得特别凶,此起彼伏的,没多久,就惊闻一声尖叫……”
“村正怕出事,领了那胆壮的,前去查探,待到他们赶到时,借宿的那户人家,大门敞着,屋内的灯,还燃着,屋里的人,却都诡异地消失不见了。”
“只在进门处,留下了一大滩水渍,腥臭难闻,混夹着零星水草,以及脱落在地的数枚鳞片。”
“村里开始戒严,有那壮实的守夜人,三人一组,带着刀具,在村里来回巡守,可没几天,同样的大雨夜,负责在外巡守的那组人,也都莫名的消失不见了。”
“到了白日,有乡邻出来,言道是透过门缝,窥见了雨夜中出现的那怪物身影,对方撑着伞,行走在雨幕中,浑身覆盖着鱼鳞,没有五官,似乎会妖惑之术。”
“据说,那夜巡守的三个壮汉子,仿佛鬼迷心窍般,仅仅一个照面,便放下了刀具,乖觉地排着队,跟在对方身后,深一脚浅一脚的,踩着水坑离去了。”
“再后来,接二连三的出事,大家伙也摸清了鱼人怪的路数,只在雨夜出现,撑着伞,会模仿各种声音。”
“但只要大家伙老实待在屋内,敲门不应,不照面,那鱼人怪似乎就拿大家伙没办法。现如今,大家伙都学乖了,一到雨夜,就关门闭户,谁敲都不给开。”
“而那些被鱼人怪哄骗着开门,跟了它离去的乡邻,至此,再未见过。”
听完这段往事,孟姚神色稍显沉凝。
她提出疑点:“难道村落里的人,就没有想过向外寻求帮助吗?”
“想过,可是,没用,大家到后来,就发现,谁都离不开这座村落。”孙媪别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二位不就尝试过吗?”
孟姚苦笑了下:“原来您早知道了啊!”
“也不瞒着您了,的确如此,我们与您辞别,走出村落后,就发现,一直在原地打转,无论朝哪个方向走,终点都是这座村落。”
当然,这话只说了一半。
他们倒也可以强行破界而出,只是没有这般做罢了。
孙媪闻此,不由得扼腕长叹:“这座村子被诅咒了,村人被困其中,至死不得解脱。我原以为,你二人是外来客,不沾染因果恩怨,便能安然离去的。”
“唉,二位何其无辜,纯属被我们村子牵连了啊!”
孟姚反过来宽慰她:“倒也不能如此说,既然遇上了,那就是缘分。”
“只要人活着,总归能想到法子出去。您看,闲着也是闲着,大家都被困在此,不如您再多给我们讲讲这座村子的事呗!”
“你倒也乐观。”孙媪难得露出笑容,开着玩笑,“老婆子我无甚长处,唯一点,活得够久,素来不缺故事,说说吧,还想知道点甚么?”
孟姚没客气,直接抛出问题:“我听村正与余娘子讲话,都道是近来怪事频出,就想问问,除却会在雨夜出没的鱼人怪,村落里可是还有其他邪祟作怪?”
孙媪面露难色:“你这后生,当真是问倒老婆子了。”
“你们也看到了,老婆子我住的这地儿,偏僻得很,加之我懒得走动,平日里,与村落中人也鲜少有来往,近日有无新增怪事,这我还真就不知了。”
孟姚略懵了下:“……”
孙媪表现得如此坦荡,想来说不知,便是真不知了。
倒是陆九曜,他想了想,突然问道:“听闻余家村,曾有位裱伞匠,技艺高超,用那丝线满穿法,穿渡出来的油纸伞,远观似凤颈,近瞧若繁花。”
“不知阿婆您可认识这人?能给我们讲讲这位伞匠大师吗?”
孙媪耷拉下眼皮,似乎在沉思着往事,好半晌,才听她沙哑地出声:“这位伞匠,唤做丽娘,并非我余家村人。原是外地逃难而来的,后来才在余家村落户。”
“长得漂亮,人也聪明,嫁得的郎君,待她也极好,倒是让村中不少女娘生羡。”
“丽娘制伞的技艺,也是跟着她那位夫郎所学,且青出于蓝,就连夫家传下的半残缺的丝线满穿法,她都给琢磨着补全完善了。”
“原本照着族规,祖传技艺是不传外人的。村里人,一直有说闲话的,可丽娘着实争气,经了她手,糊裱出的伞,总是分外的让人惊艳。”
“余家村的伞,本就小有名气,再有丽娘巧用五色丝线,穿渡成的独特油纸伞,爆出了口碑后,余家村的制伞业更是迎来了巅峰。”
“奈何,天妒良缘,她嫁的那位郎君,英年早逝,此后不久,丽娘也跟着去了,可惜得很呐!”
如此听来,颇为唏嘘。
沉默了须臾后,孙媪站起身,只见她揉了揉额角,面带几分倦色,对着二人道:“到底是老咯,不甚中用,只陪着你们小年轻聊这么会儿,便有些撑不住了。”
闻弦音而知雅意,孟姚微微笑着,跟着站起身:“不知不觉,在此待了这般久,当真是叨扰阿婆了。正好,趁着天黑前,我们还要去村里再转转,这便告辞了。”
陆九曜则转身,走到门墙边,取下他们的斗笠蓑衣。
穿戴齐整蓑笠后,二人再次辞别,送了他们出门,孙媪却突然问道:“二位后生,一会儿你们忙完了,可愿回来陪老婆子吃顿饭啊?”
孟姚略有些讶异。
可她很快从善如流地笑着答:“自然。”
……
雨点打在蓑衣上,发出“飒飒”的声响,犹如春蚕食叶。
孟姚抬了抬斗笠,她往四周看了看,依旧不见人踪,在他们正前方,恰是余家村世代祭祖的地方:余氏宗祠。
硬山式屋顶,两端竖着山墙,门廊台柱对联皆有。
门上挂着锁,略有些锈迹,槛窗处糊着的窗纸也褪了色,许是久经风雨侵蚀,还有几处地方破着洞,隐隐地,可窥见内里。
而孟姚手中持着的罗盘,经纬分明,其天池底端,那根原本静悬地指针,此时,微微摆晃着,似乎在辨认着甚,最终,直直地,戳指向这座祠堂。
孟姚凑近看了看。
阴雨天,光线不足,整座祠堂内,看起来颇显阴森。
只依稀可见,雕刻着纹路的高台上,供着成排的神龛和牌位。
原本该燃着的烛台,不知何因,尽数寂灭。
稍远处,陆九曜握拳,抵至唇边,轻咳了两声。
孟姚当即远离槛窗,跳下廊台,三两步奔至他的身侧,装作才路过般,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这座祠堂。
只见村正不知从何地而来,他披着蓑衣,冒雨前行,见着二人,半点不惊讶,反倒是沉声地问:“二位天师,不是说要到桥对面找人的吗?怎会出现在此处?”
孟姚微微一笑:“哦,我们随便走走,孙阿婆我们已经去找过了。”
对于村正能如此快的赶来,她是半点不觉惊讶,估摸着,整座村落,皆是村长的眼线,他明显是在紧盯他们行踪的。
“祠堂重地,祖宗长眠之所,却是不好打扰的,二位若有兴致,我且带着你们去别处转转?”村正看似客气地说道。
“倒也不必如此麻烦,整座村子,我们都差不多转完了,村正好意,我等心领了。”孟姚也跟着客客气气地回。
她抬眼,望了下天色:“眼瞅着快到饭点了,我们也准备回返了。”
村正点点头,顿了顿,他稍显语重心长地道:“我知晓二位本领不凡,只是,此地诡异,天黑后,二位,最好安生待在屋内,免得不慎中了邪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