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苍茫,他究竟该去往何方?
前几日他浑噩度日,将自己埋入无尽繁忙之中,好像只要如日月斗转,一刻不停,便不必面对这残忍的现实。
可事实上他心乱如麻,无尽的悔意和爱慕随着宁鸾的离去,反复冲刷着他每一分认知。
他总觉得她还在。就在身旁,就在窗前,精致的眉眼若雕似琢,一如往日,仿佛下一秒就会转身对他轻笑,再说上几句令人意想不到的俏皮话。
可下意识抬眼看向窗外,却只见秋叶寂寥,天光渐冷,连纷飞蝴蝶的最后一片影子也消散了。
程慎之终于再难抑制汹涌的情绪,攥紧金钗,深吸一口气,最终哽咽出声:
“阿鸾……”
……
一道身影脚步缓缓,蹑手蹑脚挪到敞开的房门前。来人迟疑不前,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似乎在犹豫是否该于此刻打扰。
宫中生变的消息不胫而走,国丧已是天下皆知。
朝臣们日日自发入宫,商讨国事,暗流涌动。皇帝驾崩,太子失德,各方势力心怀私念,暗中较劲,唯恐慢人一步,便错失未来新皇青睐的先机。
而处于风口浪尖的程慎之,却在这样的混乱中再未踏入过宫门一步。
此刻,程慎之早已察觉门外有人,并未抬头,指尖仍细细抚过金钗上那点珊瑚镶嵌的蜻蜓眼,半晌情绪稍定,方才吐出两个字:
“进来。”
门被进一步推开,来的竟是王叔手下调教的小丫头桃蕊。她怯生生躬身而入,回禀道:
“禀王爷,宫中来人了,王管事正在前厅接待着呢,还请王爷收拾妥当便前去一见。”
程慎之一愣,宫中来人?中秋过后那么多日,他始终刻意回避朝中事务。如今一国无主,宫中正是纷乱之时,谁会在这时候来找他?
他心思百转,面上却丝毫不显。略整理衣袍,便随桃蕊朝正厅行去。
正厅之中,果见一位公公安然坐着品茶,见程慎之到来,连忙放下茶盏起身行礼。他脸上的皱纹堆叠起来,挤出几分谄媚的笑意。
“公公不必多礼,”程慎之淡淡道,“镇南王府才办完丧事,本王心绪不佳,少见外客。不知公公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那公公身形臃肿,动作却异常利落。他行礼起身,连忙接话:
“王爷这就谦虚了,谁不知您神勇无双,为京州立下赫赫战功。今日奴才前来,是奉了上头的差事,还请王爷……”
胖公公说到这里,左右环视一周。正当程慎之以为他要传达什么宫中秘闻,准备屏退左右时,他却突然扬声道:
“太后感怀王爷仁心,念及当初教养情谊,特请王爷……入宫一叙!”
太后?
程慎之一怔,太后久居宫中,终日礼佛诵经,从不过问前朝后宫之事,沉默得几乎让人忘却了她的存在。
不想在这风云变幻之际,太后竟会突然传召。
对于这位太后,他所知不多。事实上,宫中朝野上下,对这位带着传奇色彩的皇太后都了解不多。皇帝在世时,既不曾大张旗鼓地尊奉她,也不曾刻意冷落疏远她。
皇帝与太后,明明是世间最尊贵的母子,血脉相连,可每次相见,却宛如两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彼此往来,不过是全了表面礼数,给足对方颜面。
当年程慎之在太后宫中暂住,稍微有心之人都可以打听到,太后对这个所谓的世子,不过是尽了份例之责,保他衣食无缺罢了,远远谈不上青眼相待。
宫中甚至有人私下议论,以太后那般不问世事的性子,当年会破例将他接至宫中抚养,本就令人费解。
而程慎之这更为清楚,在宫中那几年,实则只在初入宫分配宫苑、以及大婚出宫当日,曾与太后单独见过两面。
其余时候,若非宫中大宴或祭祀典礼等重大场合,根本难得一见太后的身影。即便出席,礼毕后这位特立独行的太后娘娘,也总是即刻离去,从不多作停留。
正因如此,此刻听闻太后突然传召,程慎之的第一反应便是惊诧。
他之所以敢连日闭门谢客,也正是算准了眼下朝中众臣无人能请得动他,也无人敢来请他。
满朝文武之中,唯二能让他稍作动摇的,一是多年来对他多有提携照顾的时厉东大将军,即便是时鸿前来劝说,他也未必会听进半分。
其二……
想起那位匆忙告老还乡、在京郊颐养天年的两朝帝师章承景,程慎之心中不由泛起一阵怅惘。自边疆征战归来,他便再无缘拜见这位恩师,不知如今老人家是何光景。
程慎之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定了定神,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屋内某处暗角,递过一个眼神,随即从容对那胖公公说道:
“有劳公公奔波这一趟。待我稍作更衣,便随公公一同入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