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室众人皆屏息凝神,动作愈发轻柔小心。所有的目光都一眨也不眨地放在宁鸾身上,生怕错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动静。
青露屏住呼吸,伸手轻轻握住宁鸾放在水下的手腕。一丝微弱且真实的跳动自指尖传来,瞬间击碎了她所有的惶恐和不安。
这一切,都不是她的幻觉!
“快!”青露猛然转头,竭力压抑声音中的激动,“快去取煨着的参鸡汤来!”
门边的碧衣侍女悄然退下,脚步轻捷如猫。内室中只余兽首铜器吐水的潺潺水声,一时间寂静得令人窒息。
宁鸾的睫毛又颤动几下,仿佛在最后的噩梦中垂死挣扎。她苍白的唇轻启,放出一声极低的吐息。
“小姐……”青露喉间哽咽,握着宁鸾的手腕不肯松开。鼻尖萦绕着药材的苦涩清香,她终究还是抬手,轻柔地拂去飘至宁鸾身前的几片药草。
又过了仿佛极为漫长的一刻,宁鸾终于睁开了双眼。她眸中像是掩映着朦胧的雾气,随着目光在四周的游离中愈发清晰。
她掠过垂首恭敬的碧衣侍女,掠过那吐水不休的漆黑兽首,最后,目光落回青露满是焦虑与期盼的脸上。
一丝茫然和陌生从宁鸾眼底浮起,她怔愣片刻,反应了半晌,才从干涩的喉间挤出沙哑的声音:
“你是……青霜?”
青露仿佛被细微的针尖刺了一下,鼻底顿时翻涌一阵酸涩。小姐竟是连她都认不得了么?那药……莫非真伤了小姐的神智?
她强压下心头的慌乱,连忙将身子凑近,好让宁鸾将她看得更仔细些。
她们姐妹二人与宁鸾相处多年,一个府内,一个府外,作风不同,性格迥异,还从未被宁鸾混淆错认过。
“小姐,我是青露啊。”青露眨巴着眼,眼底翻出一抹红意,“青霜她……为您外出办事,尚未回来呢。”
“青……露?”
宁鸾眼中迷茫未散,强撑气力端详着眼前之人,唇瓣微动,却是欲言又止。
青露怎会看不出小姐的意思,心像是猛然沉至水底,她面上强撑平静,正欲再看看小姐的状态。
恰在这时,碧衣侍女端着参鸡汤进门,浓郁的香气飘来,宁鸾下意识抬眼望去。那侍女意欲服侍,宁鸾伸手就想接过碗来。
这般姿态……倒有几分小姐小时候的样子。
青露顾不得多想,忙接过汤盅,“小姐别急,您身子还虚,先让奴婢服饰您用参汤吧。”
她将一匙温热的参汤递至宁鸾唇边,期待地看着她。宁鸾迟疑一瞬,带着几分本能的谨慎。她抬眼望望青露,又看了看汤匙,最终还是微微张开了口。
喝下几口参汤,宁鸾似乎恢复了几分气力。她低头看向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又抬起手,看着微浑药水从掌心流淌而过,眼中的困惑几乎化为实质。
“青露,我记得……我是,望春楼的掌柜。”宁鸾缓缓开口,嗓音中带着喑哑,“这里是望春楼,我是穿男装的林公子林还,要赚好多银子,给娘亲治病。”
“我说的……对吗?”宁鸾缓缓抬头,眼睛直直看向一旁的青露,下意识带了几分依赖。
青露望着小姐这双清澈的眼眸,一时怔愣。
“您说得一点不错。”青露笑了,又舀起一勺参汤,“那……您可还记得自己的出身?”
“出身?”宁鸾低垂着头,无意识捞起水中飘散的青丝,竭力思索,却觉得脑中一片空茫。
那深处的意识被浓厚的雾气遮掩得严严实实,层层笼罩下,任她如何努力,也拨不开、散不去。
“出身……”宁鸾忽然皱眉,把玩青丝的手骤然握紧。一阵尖锐的刺痛袭击脑海,她下意识按住额角,呼吸竟也跟着急促了起来。
“小姐!”青露忙将参鸡汤放置一旁,指尖按上她太阳穴。揉了数圈,宁鸾的痛意似乎减缓,她舒展眉眼,长呼出一口气,扭头看向青露。
“青露,不行,我……我不记得。”宁鸾摇了摇头,语气中颇有几分落寞,“也不想记得。”
青露素日在宁鸾和姐姐眼中,总是个没心没肺乐呵呵的丫头。可此刻小姐流露出难得的脆弱,她心中涌起一阵从未有过的疼惜与怜爱,只想着定要将小姐照顾妥帖,让她……从此再无烦忧。
宁鸾记得望春楼,记得林公子的身份,却忘了丞相府,忘了镇南王府,更忘了……那个在府中为她心碎神伤、几近癫狂的王爷程慎之。
一场大梦初醒,世间万物皆新。
既然小姐想要从头来过,那又何尝不可?青露唇边缓缓勾起一丝笑意,恭敬回道:
“小姐若不想记得,那便不记了。”她竭力收紧眼中的酸涩,“您只需记得,您是望春楼的掌柜林还,便足够了。”